養心殿西暖閣裡,燭火徹夜不熄。雍正剛批完一本江南河道的奏摺,指節按了按眉心,神色帶著幾分疲憊。登基不到一年,各地水旱災害不斷,西北戰事又起,朝堂上各方勢力拉扯,千頭萬緒都壓在他肩上。
蘇培盛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躬身稟道:“皇上,景仁宮遞了摺子來,是皇后娘娘擬的新人位份,請皇上過目。”
“呈上來。”雍正眼皮都沒抬,聲音低沉,帶著帝王的威嚴。蘇培盛連忙將明黃色封皮的摺子雙手遞上去,侍立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雍正接過摺子,隨手翻開。目光掃過第一行“安佳氏陵容,封為常在”時,眉頭便微微蹙了起來。待逐行看下去,臉上的神色越來越冷,最後竟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讓殿內的溫度瞬間降了下來。
“好,好一個皇后。”他將摺子往御案上一擲,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朕倒是不知道,朕的後宮,什麼時候輪到她來做這麼大的主了。”蘇培盛嚇得“噗通”一聲就跪下了,額頭貼著地面,連呼吸都放輕了。
雍正站起身,負手在殿中踱了兩步,明黃色的龍袍掃過地面,帶著沉沉的壓迫感。他的聲音冷得像三九寒冰,一字一句都帶著怒意:“安佳氏陵容,安比槐的女兒。安比槐去年治水,救了江南七府百姓;今年推廣高產糧種,預計秋糧能增三成。這是能定天下民心的大功,是朕的股肱之臣。先帝親旨抬安氏入鑲黃旗,那是先帝的恩典,是皇家的體面。皇后倒好,給個常在?她是打安家的臉,還是打先帝的臉?”
他頓了頓,語氣更重:“富察氏是滿洲勳貴老姓,累世為朝廷效力,族中子弟多在軍中任職;博爾濟吉特氏是蒙古科爾沁送來的,關乎滿蒙和睦的國策。她倒好,全都給個常在。這麼輕慢勳貴,輕慢蒙古,是想寒了八旗將士的心,還是想讓蒙古各部覺得朕慢待他們?”這些都是關乎江山社稷的大事,皇后居然當成後宮爭寵的籌碼,簡首是本末倒置,愚蠢至極。
蘇培盛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這些朝堂大局的話,也就皇上敢說,他一個奴才,半個字都接不得,只能老老實實聽著。
雍正走到御案前,指尖點著摺子上甄嬛的名字,冷笑一聲:“還有這個甄氏。皇后明知道她長什麼樣,故意壓成答應。她那點小心思,真當朕看不出來?怕甄氏分寵,怕她藉著純元的名頭起來,所以先踩到底泥裡。真是好算計。”
他最厭棄的,就是皇后這種自以為是的小聰明。身為中宮皇后,不想著輔佐君王,安定後宮,成天盯著妃嬪的容貌恩寵,格局小得讓人生厭。純元是他的髮妻,是他心裡的念想,也是他與烏拉那拉家心照不宣的交易,他從不會因為一張臉就亂了分寸。皇后連這點都看不透,枉費了她這麼多年的皇后之位。
“蘇培盛。”雍正停下腳步,沉聲吩咐。“奴才在。”蘇培盛連忙應道,聲音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你去景仁宮傳朕的口諭。”
雍正的聲音不帶半分溫度,“新人位份之事,皇后不必管了,朕親自定。新人的宮室,讓她上點心安排。再耍這些上不得檯面的小聰明,朕不介意親自教教她,中宮皇后該怎麼做。”
“嗻。”蘇培盛磕了個響頭,小心翼翼地爬起來,弓著身子退了出去。
暖閣裡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燭火跳動的噼啪聲。雍正站在案前,目光落在窗外高聳的宮牆之上,神色晦暗不明。
他登基不久,根基未穩。年羹堯手握西北重兵,隆科多把持吏部,八爺黨餘孽還在暗中蠢蠢欲動。他需要安比槐這樣的能臣幹吏幫他穩住民生,需要八旗勳貴的支援,需要蒙古各部的安穩。後宮從來都不是獨立的存在,前朝的局勢,必然要映照到後宮裡。皇后只盯著後宮的一畝三分地,看不清大局,這樣的中宮,實在是讓他失望。
雍正收回目光,重新坐回龍椅上,拿起硃筆,親自鋪開一張明黃絹紙。新人的位份、封號、宮室,他都要親自定。這後宮的格局,得按他的心意來。
他提筆落下第一個名字,筆尖蘸滿硃砂,力透紙背:安佳氏陵容。鑲黃旗出身,父有大功,初封貴人,賜封號“靜”。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桃之夭夭,其葉蓁蓁。這是他對這個女子的期許——沉靜、端婉,如繁茂枝葉一般,成為安家在後宮的根基,也成為他前朝佈局最穩妥的助力。宮室,就定承乾宮主殿。東六宮之首,離養心殿最近,規制僅次於中宮景仁宮。別人住不得,她安佳陵容住得。
緊接著是博爾濟吉特氏、沈眉莊、富察儀欣,俱封貴人。滿、蒙、漢各一位貴人,平衡得當,既給了各方體面,也不會讓某一方獨大。
甄嬛……雍正筆尖頓了頓。殿選時那個清麗的女子在腦海裡一閃而過,眉眼間的神韻,確實像極了年輕時的純元。他沉吟片刻,落筆寫下:甄氏嬛,封常在,賜封號“莞”。不算高,也不算低。給個封號,算是存了幾分念想,卻也沒給太高的位份。既是給皇后留了幾分顏面,也是免得她剛入宮就成了眾矢之的,“莞”字,也不是什麼好封號。
剩下的方淳意和夏冬春,都封常在。無功無過,平平常常。
寫完最後一筆,雍正放下筆,將絹紙摺好。恰好蘇培盛傳完口諭回來,躬身站在殿外候著。
“進來。”雍正淡淡開口。蘇培盛連忙進來,垂手侍立。“朕己經擬好了位份,你連夜讓內務府趕製聖旨,明日一早,你親自去儲秀宮宣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