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雍正放下硃筆的聲音。
“太后是這個意思？”雍正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是……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徐進良連忙道。
雍正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聲音冷得像冰：“你回去告訴太后。先帝駕崩未滿三年，身為人子，守孝乃天經地義。選秀之事，己是遵太后懿旨，為皇家充實後宮，朕己自覺對先帝大不敬。”
“若是在此期間，朕耽於女色，留宿後宮，便是不孝之子。上愧對列祖列宗，下愧對天下百姓。這個罪名，朕擔不起，敬事房也擔不起。”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三年孝期之內，後宮綠頭牌不必呈了。朕自有分寸。下去吧。”
“奴才遵旨！”徐進良如蒙大赦，磕了個頭，連忙退了出去。
出了養心殿，他才發現自己渾身都溼透了。皇上這番話，明著是說守孝，實則是打了太后的臉。他不敢耽擱，連忙往壽康宮跑，把雍正的話原原本本回稟給太后。
壽康宮裡，太后聽完徐進良的回話，氣得臉色發白，一拍桌子道：“好！好個皇帝！哀家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愛新覺羅的子嗣！他倒好，拿孝道來壓哀家！”
竹息連忙上前安撫：“太后息怒，傷了身子不值當。皇上也是重孝之人，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
“道理？”太后冷笑一聲，“他那點心思，哀家還不知道？不過是不想讓哀家插手後宮的事罷了！”
話雖如此，可雍正把“孝道”擺到了檯面上，太后也無可奈何。總不能逼著皇帝不守孝、耽於女色，那傳出去，不光皇帝名聲不好，連她這個太后也要被人詬病。
“罷了罷了。”太后疲憊地靠在榻上，“他要守孝，便讓他守。哀家倒要看看，他能守到什麼時候。”
太后這邊被噎了回去，雍正的這番話，卻沒幾天就傳遍了八旗宗室，這也是雍正的目的。
原本雍正登基，廉親王一黨就在傳他德位不正，宗室裡非議不少。很多老親王、老貝勒都覺得他手段太狠，對兄弟太薄情，不是仁厚之君。尤其是當年他為了奪嫡，自汙名聲，求娶烏拉那拉柔則，惹得不少滿洲勳貴世家不滿，覺得他行事荒唐、不堪輔佐。
可如今聽聞他為先帝守孝三年，連後宮都不肯踏足，選秀都覺得是對先帝不敬，宗室老臣們的看法，一下子就變了。
“皇上看著冷峻，倒是個至孝之人。”
“是啊，守孝三年，古之明君也不過如此。比起那些爭儲時連孝道都不顧的，強多了。”
“之前那些傳言，看來多是不實之詞。重孝的人，總不會差到哪裡去。”
宗室之間的風向，悄然轉變。
之前安比槐推廣高產糧種、整修漕運，涉及到不少旗人圈地、漕運利益的事，宗室們屢屢掣肘，不是說“祖制不可改”，就是說“擾民不便”，政令推行得十分艱難。
可自從雍正守孝的話傳開後，宗室的阻力一下子小了很多。
不少旗主王爺主動鬆口，願意配合糧種推廣；漕運沿線的旗人田莊，也不再故意刁難工程。倒不是他們突然轉了性，而是覺得皇帝重孝守禮，是個靠譜的君主，跟著這樣的皇帝，江山穩，他們的利益也才能穩。
養心殿裡，蘇培盛將外面的風聲一一回稟給雍正，笑著道：“皇上聖明。不過一番話，就收服了那些宗室老臣的心。如今糧種和漕運的事，推行起來順暢多了。”
雍正坐在御案後，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神色平淡：“宗室勳貴，看重的從來不是恩賞，是名分，是體面。朕給他們一個‘仁孝’的臺階，他們自然願意下來。”
他從來不是隻會用強的君主。剛柔並濟，恩威並施，才是帝王之道。
用一句守孝，既堵了太后的嘴，擺脫了後宮干政的麻煩，又收服了宗室人心，讓前朝政令暢通。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至於後宮，”雍正淡淡道，“三年時間，足夠前朝穩住局勢，也足夠後宮裡的人，安分守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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