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是在訓練場邊發現柳昭在傻笑的。
下午的訓練剛結束,鹿野還在場上做拉伸。柳昭蹲在場邊長椅旁邊,雙手託著下巴,眼睛直直地看著鹿野的方向,嘴角掛著一道藏不住的弧度,像偷吃了魚的貓。
無限端著茶杯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鹿野——那丫頭正彎腰壓腿,白色短T的下襬又捲上去一截。他收回目光,垂眼看了看柳昭的表情,沉默了幾秒。
“你笑什麼。”
柳昭被嚇了一跳,抬頭看見無限那張常年沒什麼大表情的臉,趕緊斂了斂嘴角:“沒、沒笑什麼。”
“你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柳昭揉了揉臉,還是沒忍住又翹起來:“我就是……覺得鹿野最近變化挺大的。”
無限在她旁邊蹲下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蹲在長椅邊上,保溫杯擱在膝蓋上,側過頭看著柳昭。
“什麼變化。”
柳昭張了張嘴,想了一下措辭:“她……沒那麼繃著了。以前她訓練完回宿舍都板著臉,現在偶爾會——”她比劃了一下嘴角,“這樣。雖然很小,但確實有了。而且我碰她肩膀啊後背啊,她也不會馬上躲開,就頓一下,然後就讓我碰了。”
無限看了她一眼,表情沒變,但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半秒。
“你碰她。”
“嗯,不小心碰的嘛,偶爾她換衣服什麼的——”
“柳昭。”無限打斷她,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少有的認真。他放下茶杯,看著蹲在旁邊的高個子姑娘,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知道鹿野以前是什麼樣嗎。”
“知道啊,軍校裡都傳她難接近——”
“不是難接近的問題。”無限說,“她入學第一年,有個同寢室學員夜裡起床上廁所,路過她床邊時腿擦到了她的被子邊緣。鹿野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直接扣住了那人的手腕,力道擰到對方關節發出響聲。第二天那人的手腕腫了一圈,在醫務室養了五天。”
柳昭的笑容收了。
“第二年,有個教員想拍她肩膀表示鼓勵,手還沒落下去就被她一肘頂開了。教員胸口淤青了兩週,說‘那丫頭的反應比我還快’。”無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認識她這麼久,最開始教她體術的時候,有一次從後面幫她調整動作姿勢,她差一點回身一肘打在我肋骨上。那會兒她才十七歲。”
柳昭張了張嘴:“她……對所有人都這樣?”
“所有人。”無限說,“不是針對誰,是應激反應。她的身體被本能訓練成了那樣——任何未經許可的接觸,不分善意惡意,第一反應都是先廢掉對方再判斷情況。”
柳昭想起來宿舍裡她第一次碰鹿野後腰時鹿野的反應——身體繃緊、瞬間側讓、藍眸裡那道警戒反射——她當時覺得只是“嚇了一跳”,現在回想起來,那道眼神里藏著的東西恐怕遠比嚇一跳深得多。
“惡意接觸的就更不用說了。”無限放下茶杯,語氣依然平淡,“軍校裡有幾個不長眼的想動手動腳,現在還在醫務室輪崗記錄上掛著。下手最重的那次,對方肋骨裂了兩根,下頜骨線性骨折,躺了六週。”
柳昭的喉嚨動了動。她想起鹿野攥著那個偷襲者衣領時說的話——“這輩子別想站著出去”——那不是威脅,是陳述。
“所以,”無限偏過頭看著她,灰白的眉毛下那雙眼睛很平靜,“你現在坐在這兒,跟我說你碰她肩膀她沒躲,你碰她後背她就頓了一下讓你碰。柳昭,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柳昭愣愣地看著他。
無限又喝了一口茶,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腳的灰。
“意味著對她來說,你是特例,唯一一個。”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頓住,側過頭扔了一句,“所以笑就笑吧,挺難得的。”
他走遠了,灰白頭髮的背影消失在訓練場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