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昭在場地邊全程觀摩了那場轉折。
從鹿野眯起眼睛那一刻起，她就知道範教官今天踩到不該踩的地了。她靠在牆邊抱著手臂看了兩輪鹿野的三成靈力對抗，直到範教官護臂上開始出現新的細紋、呼吸明顯變重之後，她在課間休息時走到鹿野身邊，湊近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上課呢。給新教官留點面子，別生氣了。
鹿野握著水杯的手停頓了一瞬。藍眸裡的暗沉像被一層薄紗緩緩覆過，從那種鎖定目標的收緊狀態鬆開了半度。她偏頭看了柳昭一眼，柳昭朝她微微彎了彎嘴角，沒有多餘的話，只是把手裡的毛巾遞了過去。
鹿野接過毛巾搭在頸後，喉間幾不可聞地了一聲。
重新回到場地中央時，鹿野的姿態確實變了。起手式的構架從對抗模式收窄回了教學示範的區間，拳面上的藍光收斂到只存一線微光，攻擊節奏也從快頻率壓制調整為更清晰的招式拆解。她打出去的每一招都會在落點處停留半拍，像是給範教官留出了講解的空間。
範教官明顯感覺到了這種變化。他在鹿野完成一記標準直拳之後立刻接上了講解：注意她的發力起始點，從腰腹傳導到肩再到拳峰，整個鏈條——他說著伸手輕輕扶了一下鹿野的肘部，調整她的出拳角度，——肘不要外翻，內收一線，力量傳輸效率會更高。
鹿野配合地調整了肘關節角度，重新打了一拳，落點在範教官的護掌上，力道精準地控制在了清晰但不衝擊的區間。範教官點了點頭，繼續往下講解。
接下來的半節課在一種微妙的平衡中推進。鹿野的招式拆解配合著範教官的講解節奏，偶爾在範教官示範時她主動放緩速度，讓學員們看清攻防轉換的每一個環節。藍光在她拳面上時隱時現，但始終控制在演示所需的低烈度區間裡。
訓練場上的緊張氣氛像退潮一樣緩緩撤了下去，學員們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教學內容上。魏教官放下了一直攥著的記錄板，周教官翻頁的速度恢復了正常節奏，韓教官把筆帽重新蓋上了。
下課的哨聲響起時，範教官站在場地中央舒了一口氣。他看著鹿野收勢站直、從場邊拿起毛巾擦汗的背影，那條懸了一節課的心絃終於落了下來。
課下解釋先欠著。鹿野經過他身邊時聲音平淡地留了一句，腳步沒有停頓，挑合適時間再說。
範教官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個。他看著鹿野和柳昭一起走出訓練場的背影——白頭髮和棕頭髮並肩穿過門口的光線，高的那個低頭說了句什麼，矮的那個側耳聽著，步伐不急不慢。
等到訓練場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範教官才靠在牆邊把護臂的搭扣解開。他低頭看著那些新增的細紋，用手指沿著紋路走了一遍，然後抬頭看向旁邊的魏教官。
她朋友說什麼了？範教官問，就中間休息那會兒——鹿野回來之後那個力度明顯降了一檔。
魏教官把保溫杯擱在長椅上，看了看門口的方向：她朋友跟她說上課呢給新教官留點面子。就這一句。
範教官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柳昭湊到鹿野耳邊說話的那個動作，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然後鹿野回來之後的整個狀態就變了。
她朋友的話療真管用。範教官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剛剛被親身體驗過的感嘆，可別讓鹿野聽見我這麼說她。
魏教官笑了，笑得那種過來人的意味很濃：放心。她朋友在旁邊的時候她耳朵只能聽見朋友的聲音。咱說什麼她都聽不見。但要是她朋友不在場的時候你說——
我不說。範教官把護臂疊好拿在手裡，我今天夠夠的了。下次跟她對練之前先去跟她朋友打個招呼。她朋友在邊上坐著，我上課比較有安全感。
魏教官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往門口走。範教官跟在他後面走出了訓練場，走廊的燈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兩道影子拉得細長。前面不遠處，鹿野和柳昭的身影已經拐過了走廊盡頭，只留下隱約的說話聲從轉角處飄過來。
範教官低頭看著自己護臂上的細紋，步伐比來的時候慢了一些。他腦子裡閃過了幾個畫面：鹿野眯起眼睛的瞬間、她拳面上亮起的藍光、她被柳昭一句話說得收斂了暗沉的表情、她配合他講解時動作放緩的節奏。
她真是個有意思的孩子。範教官低聲說了一句，是對魏教官說的，也是對自己說的。
魏教官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帶著一種被磨平了稜角的熟稔：有意思的日子還長。新來的都這麼覺得。
走廊盡頭的門合上了，聲音隔絕在門後。訓練場的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只留安全通道的微光在地面上鋪開。範教官在岔路口站了一會兒，把護臂夾在腋下，朝裝備室走去。他得在下次課前把那套護具上的細紋拍個照，然後看看能不能申請升級一下配置——至少換身魏教官那個規格的。
窗外暮色正濃。遠處宿舍樓的燈陸續亮起來，暖黃色的光點在漸暗的天色裡一盞一盞地浮現，像有人在天黑前依次點燃了整排蠟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