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推門進宿舍的時候,工具箱被她抱在胸前,指節上的淡紅和臉上的黑還沒完全消下去。柳昭正盤腿坐在床上拆一箇舊通訊器的外殼,聽見門響抬頭看見她抱著個箱子進來,手裡的螺絲刀停了。
這是什麼?
鹿野走到她床邊,把工具箱放在床沿上,藍眸垂著沒有看她,聲音帶著一種我剛想過措辭但快忘了的停頓:……回來路上看見的。之前看你指著書提過這套型號的工具,你應該用得上
柳昭放下螺絲刀,把工具箱蓋子掀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的焊頭、鑷子、臺鉗、錫絲在宿舍燈光下泛著金屬的新光澤。她的手指在箱緣上停了一瞬,然後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排焊頭,轉頭看著鹿野,眼睛亮了起來。
你專門買的?
……路過。
路過的攤子上剛好有這套工具?這套型號我找了半年,全城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也沒——
就是……碰上了。
柳昭看著鹿野那副彆著臉看窗臺、白短髮遮住半張臉、耳尖已經開始泛紅的樣子,嘴角的弧度一寸一寸地擴大。她伸手把工具箱往自己這邊拉了拉,低頭又翻了翻裡面的配件,嘴裡已經開始往外冒一連串的話:這個焊頭比我現在用的舊的那個精細兩檔——你看這個尖頭,正好焊那種微型線圈——還有這個臺鉗,我上次跟你說的那種夾持角度可以微調的——你這在哪買的?攤位還有其他貨嗎?這套配置我看了好久都沒捨得下單——
鹿野站在她床旁邊,嘴張了半次想插話,又被新的一串問題蓋過去了。你花了多少錢?這個型號市場估價我知道,你別被人宰了——柳昭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繼續翻錫絲,——不對,不管多少錢你都別告訴我,我怕我心疼,反正你買了我就收了——
鹿野終於在她換氣的間隙裡抓住機會開口:……不貴。
不貴是多少?柳昭抬頭追問,然後自己接上了答案,算了你別說了。你看這個焊頭的介面跟我那臺裝置通用,直接就能換——哎你是不是專門查過我裝置的型號?
鹿野的耳尖徹底紅了。她往後退了半步,手插進口袋裡,彆著臉看牆角,聲音悶悶的:沒有。
你肯定查了。不然你不會挑這個型號。我那臺裝置是改裝過的,原廠配套的焊頭根本裝不上——
柳昭看著鹿野杵在窗邊慢慢熟透的臉,嘴裡還在往外湧的話倏得被堵住了。她從床邊站起來,低頭湊到鹿野面前,距離近到鹿野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落在自己顴骨上方。深棕色的髮尾掃過鹿野的下頜邊緣,柳昭的聲音放低了,帶著一種黏糊糊的尾音:這套工具我找了很久,真的很棒,我很喜歡,謝謝。
鹿野偏過頭,藍眸對上柳昭近在咫尺的亮晶晶的眼睛。她的藍眸顫了顫,有光在裡面閃了一下,耳朵的紅已經從耳尖蔓延到了脖頸根部,快要熟透了。柳昭沒有避開她的視線,嘴角彎著,眼裡有光,又湊近了一點,聲音更低更黏糊:特別特別謝謝。
鹿野的喉結動了一下。然後她伸手推開柳昭的臉——手掌貼著她的額頭往側方推了推,力道不重,但動作帶著一種你離太近了的慌張。……行了知道了。
柳昭被推開半寸,笑眯眯地低頭繼續翻工具箱。鹿野站在原地,手從她額頭上收回來插回口袋裡,耳尖的紅還沒退,但嘴角那道極微小的弧度從低氣壓的餘韻中慢慢浮了出來。
她拉開椅子坐下來,拿起柳昭桌上那杯涼了一半的水喝了一口。柳昭蹲在床邊把焊頭一個個拿出來對著燈光檢查,嘴裡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後續的使用計劃,從今晚就試試換焊頭週末把那臺裝置徹底翻新一遍。
鹿野坐在椅子上聽著她講,偶爾一聲。宿舍裡的燈光暖黃,工具箱裡的金屬反射著細碎的光。柳昭的絮叨聲在房間裡起起伏伏,偶爾停下來等一個回應,鹿野就或者,然後柳昭繼續往下說。
從進門一直低著的氣壓在絮絮叨叨中不知不覺地慢慢回升了,像冰川在暖陽的輻射下融化成了一汪春水,靜靜地流淌在兩人之間。鹿野靠在椅背上,白短髮垂在臉側,藍眸裡的光從走廊裡那副差點要斷人骨頭的暗沉恢復成了日常的平靜。她的手指搭在杯沿上,聽著柳昭絮叨焊頭型號和錫絲熔點,窗外的晚風從半開的窗戶透進來,把窗簾吹動了一角。
柳昭翻完一遍工具箱,抬頭看見鹿野嘴角那道剛剛出現的微小弧度還沒有完全消掉。她沒有點破,把工具箱合上放在桌角,重新坐回床邊拿起螺絲刀拆著沒拆完的舊通訊器。宿舍裡的絮叨聲還在繼續,只是音量降了一格,變成了一種更日常的頻率。
鹿野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柳昭旁邊,看了一眼她手裡的舊通訊器外殼。柳昭抬頭朝她笑了笑,然後用螺絲刀指了指工具箱:明天你什麼時候有空,幫我看看這舊焊頭拆下來之後介面位置有沒有氧化?
鹿野了一聲,轉身往自己床邊走。她坐下來拿起一本訓練日誌翻開,藍眸停在紙面上,但過了幾秒她發現自己看的書是倒著的。她又翻過來看了一會兒,從白短髮邊緣露出來的耳廓能看出,那道淺紅在慢慢淡去,但還是留下了一線比平時稍暖的顏色。
她皺著眉又翻了幾頁。不行,今天這些字怎麼一點兒都看不進去。
柳昭在一邊看著鹿野皺著眉翻書,無聲地笑得很放肆,然後繼續擺弄手裡的舊通訊器。
窗外的月光在翻頁聲和螺絲刀聲中慢慢偏移,照在了桌角上那個工具箱上,投下一片白光。工具箱裡的東西安靜地躺著,等待什麼時候會在某個人手中大放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