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特別特別謝謝在鹿野腦子裡粘住了,怎麼甩都甩不掉。
訓練場上她站在沙袋面前,剛擺好起手式,那句黏糊糊的尾音就在耳蝸深處滾了一下。她的拳頭落在沙袋上的力道比預期重了兩成,沙袋被砸得大幅度盪出去,鐵鏈嘎吱作響。陳教官站在對面準備跟她對練,剛伸手格擋第一拳,手臂上的護具就傳來一陣超出常規的震感。第二拳第三拳連續跟上,力道一記比一記沉,陳教官護臂上的撞擊聲密得像急促的鼓點,他的腳跟在地面上不自覺地後移了幾寸。
旁邊圍觀的學員目光從沙袋移到鹿野身上。她今天出拳的角度和平時沒有差別,但力道明顯不對——每一招都像是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被反覆彈奏,她試圖用拳頭把它打出去。
陳教官退到場邊揉著手臂的時候,魏教官接上來。三招之後他也開始揉自己的護具邊緣。韓教官在一邊看著,注意到鹿野的呼吸頻率比平時快了一線,藍眸裡的專注度在正常範圍以上,但嘴角有一道極細的線,像是她自己在和什麼較勁。
無限在場邊觀察了一組對練之後,把保溫杯放下走進場地。
他以為鹿野還在為前幾天的事堵著——逗她借錢也好,撞人的教官那件事也好,氣壓一直沒完全回到正常水平。他站在鹿野對面,擺出一個對練的起手式,語氣平:來。我陪你打。想撒氣的話就撒。
鹿野的藍眸從碎髮間抬起來看了看他。她的表情裡掠過一瞬微不可察的疑惑——她明明沒有在生氣,今天的氣壓是正常的。但無限已經拉開了架勢,她也就順勢沉下肩,藍光在拳面上微微流轉。
交手的前幾招她還帶著的餘韻在打,節奏比平時慢了半拍。無限察覺到她力度不夠,說了句:不用收著。
鹿野聽了這句話,那聲特別特別謝謝正好又在腦子裡彈了一遍。她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拳速和力道同時上了兩檔。無限的手臂接住她第一記全力擺拳的時候,護臂內側傳來清楚的震動,他的重心微移了半寸才穩住。
第二擊銜接膝頂,力道精準地灌進他護腿側緣。無限向側方滑了半步,重新站定後看了鹿野一眼——她今天確實比平時沉,但那股沉的方向不像生氣。更像是什麼東西在心裡堵著沒地方放,借拳頭髮洩出來。
你今天是為什麼——無限在交手的間隙開口。
鹿野沒有回答。她的拳落在無限護臂上的聲音比剛才又沉了半度,節奏加快,連擊密度提升。無限被她的攻勢壓得連續格擋了七八招才找到一個間隙側身讓開,護臂上新增的震感還殘留在他肘關節的位置。
對練結束時,無限放下手臂活動了一下手腕,護具內側的接觸面比平時熱了至少兩度。鹿野站在對面收勢,白短髮微溼貼在鬢角,藍眸裡的光清透了一些,像是那一聲終於被她用拳頭壓進深處去了。
無限看了她一眼,沒有繼續追問。他轉身走回場邊拿起保溫杯的時候,魏教官湊過來低聲說了句:她今天打的什麼勁?
無限擰開杯蓋喝了一口,搖了搖頭:不知道。但她願意打出來就行。
鹿野在場邊喝水。白短髮垂在臉側,汗珠順著下頜滑落,她偏頭用毛巾擦了擦。藍眸裡的氣壓已經恢復了完全的正常狀態,嘴角那道跟什麼較勁的細線也消失了。她放下毛巾的時候瞥見無限正在揉自己的手腕,藍眸微微動了一下。
無限在訓練結束後單獨把鹿野留了一步,靠在牆邊端著保溫杯,目光看著她:今天那個力度,是還在為前幾天的事賭氣?
鹿野的藍眸閃過一絲真實的茫然:前幾天什麼事?
我逗你借錢的事。還有撞你的那個教官。
鹿野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她的嘴張了張,似乎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被她嚥了回去,耳尖極輕微地紅了一線。她把毛巾搭在肩上,對無限說了一句,然後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沒有回頭:不是那個。
那是哪個?
鹿野的耳尖更紅了。她站在原地背對著無限,沉默了兩秒,聲音悶悶的:……謝謝那個。然後快步走出了訓練場。
無限靠牆端著茶杯,看著門口白頭髮的身影消失的方向。灰白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然後放下來。他把杯蓋擰緊,低聲說了一句:謝謝?然後他看了一眼場邊柳昭平時坐著修裝置的那個角落,工具箱換了個新的,銀色金屬外殼在燈光下反著光。無限收回視線,也往門口走去。
走廊裡鹿野已經走遠了,步伐比平時快了一線,像是怕被人追上追問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