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列裝的護具第一次承受靈力鎖上限轟擊那天，魏教官站在場地中央，後背的冷汗已經把內襯浸透了。他摸了一把護胸表面的啞光塗層，指腹上的觸感依然平整乾燥，但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嚥了口唾沫，強迫自己站直。
鹿野站在他面前五步遠的地方活動著手腕，白短髮紮成高馬尾，藍眸落在他那身嶄新的護具上。她今天鎖的是靈力上限——訓練模式下的最高檔，和她平時全力出手的檔位一致。準備好了？她問。魏教官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聲音比平時硬了半度：你打吧。
第一拳落在護胸上的時候，魏教官閉了一下眼。衝擊力在護具表面炸開，沿著應力層向四周擴散。沒有集中受力點的鈍痛感，沒有肋骨被震到發麻的餘波，只有一個大面積的壓力在胸腔表面均勻鋪開又迅速消散。他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護胸，凹痕比上次試用裝淺了三分之二。第二拳落在護肋，衝擊力同樣被擴散到整片肋側。第三拳是膝頂，護腿表面傳來均勻的壓力反饋，關節活動依然自如。
鹿野打完了整組靈力上限的連擊。收拳之後她站在魏教官面前，目光在他那身護具上沒有明顯損傷的表面停了一瞬，然後退開半步，偏頭看了一眼場邊端著保溫杯的無限。無限全程沒有出聲，但他那杯茶在這一輪的間隙裡已經放下了三次又端起來三次。他走到場地中央，在那身新護具面前蹲下來，指腹按了按護胸表面被連續轟擊後的區域。凹坑深度比預計淺，應力紋分佈均勻，邊緣沒有開裂的跡象。
再開一檔。無限站起來，看著鹿野，逐步往上走。測上限。
魏教官的後背又溼了一層。他聽見逐步往上走的時候，腦子裡已經開始了某種快速的自救式心理建設——遺書的開頭用什麼稱謂比較合適——但無限已經退回了場邊，鹿野的藍光比剛才亮了一個密度。
一檔。兩檔。三檔。魏教官在第三檔的時候開始真正感覺到衝擊力的存在了。護具依然在正常工作，但那股被均勻擴散的力道在穿過應力層之後，餘量比剛才大了一些，能透到他的肌肉深層。他的腳步在第三檔的最後一擊後微微向側方滑了半掌，重新站穩。四檔。魏教官的小腿肌肉在被擊中的瞬間繃緊了一瞬，腳跟在地面上碾出一道淺淺的平移痕跡。護具表面終於出現了第一道肉眼可見的受力紋，淺色的，沿著應力層的分佈方向蔓延了大約兩釐米然後停住了。鹿野在這一檔的中途放慢了一拍，似乎是為了觀察護具的響應狀態。護具沒有破裂。
五檔。無限的聲音從場邊傳過來，平穩得像是報了組資料。魏教官在聽見那兩個字的時候在心裡把遺書的開頭稱謂換了一個更正式的說法。鹿野看了他一眼，藍眸裡有一層微光閃了一下。她的藍光在拳面上凝成了目前最密集的一層，然後她動了。拳落在護胸正中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護具的應力層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被壓縮到極限的嗡鳴。魏教官的身體被那股衝擊力推著向後退了大半步才停穩，腳底在地面上踩實，呼吸卡了一拍。護胸表面以受力點為中心擴散出一道完整的應力紋網，紋路清晰但均勻，表面塗層沒有開裂，內部沒有碎裂聲響。
鹿野收拳站直。她的藍眸在護具表面停留了兩秒，然後她偏頭看向場邊的無限，微微揚起眉毛。魏教官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那道應力紋網，又抬頭看了看鹿野，嘴巴張著沒有發出聲，過了大概三秒才重新找回呼吸的節奏。他摸了摸護具表面，確認塗層完整，然後慢慢彎下腰撐住膝蓋，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無限走到場地中央，蹲下仔細檢查了一番護具正面的應力紋分佈，指腹沿著紋路走勢慢慢走了一遍。他站起來看了一眼魏教官，又看了一眼鹿野，聲音裡帶著那種很少從他嘴裡出現過的、接近溫度的認可：可以了。五檔。
魏教官脫掉護具的時候手指還在微抖，但他把那身護具掛在裝備室牆上的動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輕。他拍了拍護胸那道應力紋網的位置，然後轉頭對門口探進頭來的柳昭說了一句：你們家鹿野拳頭砸了五檔。紋都沒裂。這東西出外勤我都敢穿。
柳昭靠在門框上抱著手臂，深棕色的頭髮比平時鬆散了一些，嘴角彎著：本來就是按出外勤標準做的。邊角料試裝那會兒你還不信呢。
魏教官沒有反駁。他轉身又看了一眼那身護具，牙縫裡擠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嘶氣。鹿野從走廊盡頭走過來，在門口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身護具上。藍眸裡那層微光還在，像是五檔測試的結果讓她的某個評估模組更新了一組資料。她沒有說話，轉身朝訓練場方向走去，白短髮的尾梢在門框邊晃了一下。
後來那身護具成了魏教官上訓練課時預設穿的那套。新護具替代了之前那身最高階加固層，穿著頻率肉眼可見地比以往高，出外勤的時候魏教官甚至會檢查兩遍鎖釦。韓教官和周教官的試用裝成品也在隨後陸續到位，裝備室的牆上那排最高級別護具被挪到了更靠裡的位置，新列裝的啞光黑護具掛在了第一排。
有一次訓練間隙，魏教官坐在長椅上低頭擦護胸表面的浮灰，旁邊的周教官正把護腿搭扣重新調整鬆緊。魏教官抹到護胸正中那道應力紋網位置時手指停了一下，然後抬頭看著遠處的鹿野，低聲說了一句：五檔。她打五檔。這東西真的扛住了。
周教官沒有抬頭，但他把護腿的搭扣又檢查了一遍。遠處的鹿野正站在場邊跟柳昭說話，白短髮垂在耳側，藍眸在日光燈下亮著一層平靜的光。那道光和她剛剛在測試中拳面上凝出藍光時完全不同——像兩件同一個人的物品，一件放在日常用，一件放在戰時用。訓練場的燈光均勻地落在那排新護具上，啞光黑的表面泛著一層柔和的反光，映出教官們各自彎腰整理裝備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