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訓練場被清空了。備用器械靠牆堆疊成列，場地正中只剩一架測力靶和滿地的緩衝墊，帶著一種明確讓人感到只出不進的壓縮感。帶著鹿野訓練的教官姓孫，身形精悍，話少，訓練計劃和無限面議過，時間表上的安排幾乎不留縫隙。鹿野按照要求從下午兩點站進場地中央的時候，孫教官只在手裡夾了塊計速板站在她對面，開始報組合動作的名稱，語速快得像在默唸一組口令。
第一個小時是連續高強度的折返衝刺與空擊穿插，間歇被壓縮到幾乎不存在，所有訓練科目被強制串成一道沒有多餘停頓的流程。鹿野在第二組折返接空擊的時候呼吸開始變重，藍眸裡的專注開始從常規狀態擠壓狀態偏移。孫教官沒有放慢語速。訓練繼續。
第二小時加上負重，手腕和腳踝各綁了兩圈配重片，動作節奏被強制維持在正常速度範圍內。鹿野在第三組組合拳末尾銜接轉體掃踢時落地重心微微晃了一下，在緩衝墊上踩實了才重新穩住。孫教官的記錄板翻了一頁，報出了下一組的專案名稱。訓練繼續。
第三小時開始增加耐力型體能專案——連續深蹲跳、反向爬行、變向衝刺，每完成一個專案銜接一段空擊練習，所有環節之間休息不超過二十秒。鹿野的白短髮已經被汗浸透了，貼在額角和兩側鬢邊，藍眸裡的光還在亮著但邊緣出現了細微的波動。她中途喘氣時壓低了脊背，雙掌撐在膝蓋上緩了三秒，然後直起身繼續下一項，沒有要求停。孫教官看了她一眼，在計速板的備註欄寫了一筆。
場邊新來觀摩的教官站在牆角，手裡攥著一瓶沒擰開的水，看著鹿野在地面上做連續負重深蹲跳轉彈射空擊的銜接流程，指節在瓶身上不自覺地收緊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腕上的計時器，又抬頭看了一眼場地中央那道白短髮身影在緩衝墊上踩出的連續落點，後背的布料貼在了皮膚上。他確信如果換成自己，在那個時間節點已經撐不住第三組了，但鹿野還在動，藍光雖然沒亮但動作框架沒有散。他最後把水放下，轉身走了出去。
第四個小時後半段，柳昭來了。她路過三號訓練場時從門縫裡看見了鹿野。鹿野剛完成一組連續深蹲跳接側向衝刺，正彎腰撐著膝蓋平復呼吸，白短髮溼透貼在臉側，肩背隨著呼吸起伏幅度明顯，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不久。柳昭站在門口看著她，手垂在身側。鹿野的藍眸在抬起來的時候掃見門口的身影，在那道深棕色的輪廓上停了一瞬，然後重新垂下去。
柳昭沒有出聲。她靠在門框邊看著鹿野站起來繼續下一組訓練，看著她連續擊打測力靶時的發力軌跡開始出現細微的偏差，看著她重新調整站距，看著孫教官再次翻頁記錄板。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通訊器裡那段錄音，眉間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應該再加點重量好好懲罰一下。柳昭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她站在門口繼續看著，那些在清晨睡醒後完全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的疲憊和夜晚在月光下說想要一個時的輕啞之間的空白，讓那道呼吸起伏幅度更大的背影在她視線裡變得既近又遠。
最後一個訓練科目結束後鹿野沒有立刻收勢。她打完最後一組空擊收拳站直，在緩衝墊上站了大約三秒，然後膝蓋忽然彎了下去。整個人從站立姿態直接落進了墊面，後背碰著緩衝墊表面，四肢攤開，胸口大幅度地起伏著。白短髮散在墊面上，藍眸睜開看向天花板的方向，呼吸聲在空曠的訓練場裡格外清晰。她的胸口每一次起伏都牽動著整個軀幹的肌肉群，那些緊實的肌纖維在極限消耗後正在以一種近乎過載的方式重構恢復。
孫教官放下記錄板，看了一眼她的狀態，沒有額外動作。他合上計速板，站在場邊開始整理器械。柳昭從門框邊走進來，在鹿野旁邊蹲下來。鹿野偏過頭看著她，藍眸裡的光像是被累到只剩薄薄一層，抬起視線在柳昭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又閉了回去。呼吸還在調整，心率還在下降，身體已經徹底清空了所有儲配。柳昭蹲在她旁邊，低頭看著那張溼透的、閉著眼的側臉，伸手把黏在她顴骨上的一縷白短髮撥開。鹿野沒有睜眼，但她的呼吸在柳昭指腹觸到皮膚的瞬間輕微地頓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原來的頻率。
……下次。柳昭用自己才能聽見的音量說，記得我說了什麼。鹿野沒有回應。她躺在墊子上閉著眼，胸腔還在起伏，白短髮在緩衝墊上鋪散成一片。柳昭在她旁邊的墊面上坐下來，伸手把水杯擰開放在鹿野垂著的手邊，然後安靜地陪她坐著，等她的呼吸從大幅度的抽氣慢慢沉向更深長的區間。窗外的光線從正午的金色偏向了午後的琥珀色，在墊面上拉出了一道更長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