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最後拉開距離的時候,柳昭就知道那個沙袋要完了。
鹿野在沙袋前面站定,雙腳前後錯開,腰胯沉下去,左臂向前伸出做了個瞄準的架勢。白短髮隨著她側身的動作甩到肩後,藍眸盯著沙袋正中那個點。她深吸了一口氣,身體猛地旋轉起來。
旋轉的圈數太快了,快到柳昭靠在牆邊只能看見一道白藍色殘影在燈光下畫了不知道幾個圓弧。鹿野的右腿在最高點劃出一道平直的弧線,腳背精準地掃中沙袋中線偏下的位置。
帆布面在那一瞬間被力量灌滿,發出了一聲短促而爆裂的悶響。整隻沙袋從鐵鏈下端的掛扣處被撕脫,布面沿著受力線炸開一道長口子,填充物從裂口中向外噴出一片扇形霧狀物,沙粒、碎布、細屑在空中散開又落回地面。沙袋本體飛出去撞在五米外的牆壁上,落下來滾了半圈癱在地板上,內部的填充物還在從裂口處緩慢地往外漏。
鹿野落地之後重心幾乎沒有緩衝,一步踏出去追上那隻癟了一半的沙袋,拳頭在它滾動的方向上連續捶了三四下。帆布面在她拳峰下繼續凹陷,填充物被擠壓著從裂口處湧出,在地板上積了一小片淺棕色的沙堆。她最後收拳站直,白短髮貼著汗溼的額角,胸口起伏比平時重了半檔但呼吸節奏已經穩了。她低頭看著腳邊那隻已經被打廢的沙袋,抬腳補了一記輕踢,沙袋在地板上滑出去半米,撞到牆根停住,像是確認。
那點壓在胸腔裡的東西終於被清出去了。魏教官那張笑著通話的臉、錄音裡含混的“立場”兩個字、柳昭在裝備室門口追問時的那雙眼睛——全部被打包進了剛才那記迴旋踢的力道里,沿著沙袋的裂口散了一地。鹿野解綁手帶的時候手指關節比剛才鬆了,耳尖那層紅還在但溫度已經開始退。她偏過頭,看見柳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牆邊走到了場地中間,手裡端著一杯水遞過來。
她掃了一眼那個歪在牆角的沙袋和地上散開的細沙,嘴角彎著:“後勤看到又要心梗了。”
鹿野接水杯的時候手指還在微微發顫,是剛才全力輸出後的正常反應。她擰開蓋子灌了兩口,潤了潤喉嚨,聲音比平時沙啞:“麻煩你報修一下,就說正常訓練損耗。”
柳昭掏出通訊器,拍了張沙袋躺在牆角的照片發到後勤報修頻道,配文簡短:“訓練場三號,沙袋脫落。”
大概過了十分鐘,後勤的人推著工具車到了訓練場門口。推門進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姓趙,手裡拿著維修單和工具包。他抬頭看見牆角那個躺著的沙袋和地板上散開的細沙,眼神先是一僵,表情像是腦子裡已經自動彈出了維修成本核算和耗材申請流程。然後他偏頭看見站在場邊的鹿野——白短髮還汗溼著,綁手帶正在一圈圈解開,藍眸抬起來看見他,目光裡還殘留著訓練後未完全消散的餘溫。
鹿野把水杯還給柳昭。她臉上沒有平時那種拒人千里的冷淡,藍眸裡的光被剛才那通拳腳清空了不少,只剩一層訓練後的平靜。她的聲音不像往常的冷,帶著體力消耗後特有的沙啞和一點極少見的客氣,從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傳出來:“麻煩了。我回頭把損耗登記填了。”
老趙還在盤算從哪入手的動作頓了一拍。他看著她那副訓練過後的安靜模樣,像是確認這句話確實是從她嘴裡說出來的,又看了看牆角那個被踢得帆布變形、內膽移位的沙袋,嘆了口氣。他蹲下來檢查沙袋的損壞程度,手指在撕裂的縫線邊緣按了按,然後站起來把工具包放在地上。
“全校也就你有這個威力。”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反覆訓練出來的認命,“這個月第三個了。上個月剛換的新款。標稱能扛三噸瞬時衝擊,這一腳怕不是直接給它測出上限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訓練場的地板也有幾道新的裂紋,那邊牆上的應力紋我也順便拍一下報修。”
鹿野沒有接話。她把綁手帶從手上解下來捲成一團塞進口袋,走到場邊拿起自己的外套搭在肩上,朝老趙微微點了下頭。老趙擺了擺手,蹲下去開始拆沙袋的掛架。柳昭站在鹿野旁邊,看著她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耳尖的紅已經退乾淨了,嘴角還殘留著剛才踢沙袋時留下的那絲被釋放出來的鬆弛。訓練場的燈照在兩個人身上,地上的影子被拉得細長。老趙在牆角忙活,偶爾抬頭看一眼場邊那兩個還沒走的女生,然後低頭繼續擰螺絲。訓練場裡只剩下工具的輕微碰撞聲和偶爾傳來的、被壓得很低的嘟囔——“第四個了。得跟上面申請一下加固型的掛架。”
兩人在場邊看著老趙把沙袋殼子拖到門口,又從工具箱裡拿了備用的掛上去,臨走時拍了拍新沙袋的表面,回頭對鹿野的方向說了句:“先掛個備用的,等申請批下來了再換成加固型的。省著點用。這月配額不夠了。”
門合上之後訓練場重新安靜下來。柳昭把水杯遞還給鹿野,兩個人站在場地邊,看著那面新掛上去的沙袋在空氣中輕微晃了幾下然後靜止。訓練場的燈從頭頂落下來,把兩道並排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道修長一道精悍,捱得很近。
柳昭湊到鹿野身邊,帶著點揶揄地重複老趙那句:“全校也就你有這威力。”
鹿野的藍眸偏了偏,沒有回話,但她從門口走出去的時候步伐比進來時輕快了半個檔。柳昭嘴角的弧度壓了壓還是沒壓住,沒有再提剛才訓練場裡那兩個字,只是把手裡的水杯擰好蓋子放進自己的揹包側袋,快走幾步跟在鹿野身後。
兩個人走出訓練場,走廊裡的燈光比訓練場上柔和,鹿野走在前面,白短髮在肩頭微微晃動。柳昭走在她旁邊,側頭看了一眼她的側臉——耳尖的紅色已經退乾淨了,只剩下一道訓練後自然的血色回湧,嘴唇抿著,但眼角那道疲憊底下透出來的東西比出來時順了很多。
走廊盡頭的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動了兩人的髮尾。鹿野伸手按了按口袋裡綁手帶疊好的邊緣,步伐穩穩地朝宿舍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