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推著工具車從訓練場出來的時候,走廊裡的燈光正好照在車斗裡的東西上。
車上除了堆著幾根彎折的掛架連線杆和一堆從地上掃起來的碎沙,還有那個被踢得不成樣子的沙袋。
帆布面裂開了好幾道口子,表面除了那個致命的撕裂之外還佈滿了拳印和膝頂留下的凹陷紋路。內膽移位到一側鼓成不規則的形狀,填充物從裂縫處漏出來一小撮撒在車斗邊緣,整個沙袋看起來像是被什麼重型機械碾過又撿回來的。
老趙一手扶著車把,一手拎著工具包,臉色不怎麼好看,嘴裡還含著一句沒說完的嘟囔。推車的速度不快,輪子碾過走廊地磚的接縫時發出有規律的顛簸聲。
走廊拐角處迎面走來一群人。魏教官走在最前面,正偏頭跟韓教官說著什麼,後面跟著周教官、陳教官,以及另外兩個剛從其他訓練場過來的教官。他們剛接到通知去開教官組的臨時會議,正順著主通道往會議室方向走。
魏教官抬頭看見老趙和他車上那堆東西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手指從口袋裡抽出來指著那團破爛不堪的帆布,嘴巴張了半截。
“這是怎麼個事。”魏教官聲音裡帶著一種“我認識這個沙袋但它現在看著不像我認識的那個”的困惑。他往前走了兩步,低頭看那堆東西,認出了那是訓練場三號沙袋的殘骸。帆布的撕裂口形狀很熟悉——從中間向兩側炸開的放射狀裂痕,他以前在裝備室檢查鹿野打過的沙袋時看過類似的口子,只是沒有這麼徹底。
老趙把車停下來,抬起眼睛掃了一圈面前站著的幾個教官——魏教官、周教官、韓教官、陳教官,四個人的目光都落在車斗裡的沙袋殘骸上。他把工具包的帶子在肩上重新調整了一下,語氣裡帶著那種被反覆折騰之後已經懶得修飾的直白:“除了你們那個跟武器一樣的學生,全校找不出來第二個能把訓練沙袋踢成這樣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車斗裡沙袋的破損程度,伸手把漏出來的填充物往帆布裡塞了塞,動作沒什麼耐心,“不知道今天怎麼火氣這麼大。最後那一下爆響隔老遠都聽見了,我在地下倉庫整理器材,震得燈都晃了一下。柳昭那丫頭跟我說最後一下是個迴旋踢,卯足了勁兒,踢得可狠了。誰又惹她了,真不知道把這沙袋當什麼打了。”
他推著車繼續往前走,經過教官們身邊的時候又補了一句:“這是這個月第三個。我回去得填損耗單,還得申請加固掛架。你們訓練的時候稍微管管她。”
工具車的輪子在走廊地面上滾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沙袋在車斗裡隨著移動輕輕晃盪,那些裂開的帆布邊角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老趙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之後,走廊裡安靜了一拍。幾個教官站在原地,目光還殘留著剛才那個沙袋殘骸的影像。周教官先動了,他偏過頭看著魏教官,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拍的位置很準,剛好落在魏教官護頸覆蓋的那一片區域外側。
“還好沙袋替你扛了。”周教官的聲音平,但裡面有一層很薄的、被壓著沒放出來的笑意,“你想想,沙袋扛的那些拳頭,還有最後那個能踢出爆響的迴旋踢——炸你身上的話——”
魏教官抬手摸了摸自己護頸上那些還沒換掉的受力紋。那些紋路的形狀和密度他已經反覆摸過好幾遍,在訓練場那會兒鹿野的拳頭就是落在這個位置的,連續、精準、指向明確。如果當時沒有護頸那層加固層緩衝,如果鹿野的拳頭再多加一分力,如果韓教官晚進來三秒——他的手指在喉結位置的紋路上停住。
“你不比那個沙袋好到哪去。”周教官的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然後鬆開,往前走了半步,“真是撿回一條命。”
今天下午在訓練場上鹿野騎在他身上對著護頸猛砸的時候,他清晰感受到的每一次衝擊、每一次護具應力層被壓縮到極限的回彈、每一次喉結位置傳來的悶震——那些感覺現在全部和剛才那個沙袋的殘骸疊在了一起。
他腦子裡自動形成了一個換算:如果今天沒有那層護具,如果鹿野的拳頭是直接落在他的頸骨和氣管上,他現在可能確實不用站在這裡聽周教官說“撿回一條命”了。
陳教官靠在走廊牆面上看著魏教官的表情變化,沒有開口。韓教官站在稍遠的位置,視線從走廊盡頭收回來,落在魏教官護頸外側的受力紋上,沉默了一拍之後說了一句:“沙袋是死的,你是活的。下次別再撞她槍口上了。”
魏教官把記錄本在手裡捲了半圈又展開,手指在紙面邊緣按了按。他抬頭看了一眼走廊天花板,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然後偏頭看著周教官:“你剛才那句話,算是安慰還是補刀。”
周教官把手從他肩膀上收回去,拍了拍自己掌心裡不存在的灰:“算陳述事實。你護頸上那些紋現在還能摸出來,你回去脫了護具看看,脖子肯定有印子。”
陳教官從另一側走上來,經過魏教官身邊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早說過”的平淡:“你那個八卦。她站在門口那會兒你要是多講兩句——不是沙袋的問題,是你今天還能不能站在這裡跟我們去開會的問題。”他說完沒有停步,直接往會議室方向走了。
韓教官走在最後,經過魏教官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有開口,但那個眼神里帶著“你自己心裡有數”的確認。然後她也走了。
魏教官站在原地又停了兩秒,手指攥了攥拳又鬆開。他抬頭看了看走廊盡頭,老趙推車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拐角,訓練場三號那個方向隱約還能聽見清潔工在打掃地板上碎沙的聲響。他把手插進口袋裡,快步跟上了前面幾個人的步伐。
會議室的門開著,裡面已經坐了幾個提前到的教官。魏教官進去的時候找了個靠邊的椅子坐下來,把通訊器放在桌面上,沒有像往常那樣跟旁邊的人搭話。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又摸到了護頸邊緣,指腹貼著那排受力紋的凹凸起伏滑了一下,然後他清了清嗓子,把手放下來擱在桌面上。旁邊坐著的教官偏頭看了他一眼,問他怎麼了,他搖了搖頭說“沒事”,然後把視線投向會議桌前面正在翻檔案的主講教官。
窗外走廊裡傳來老趙推車遠去最後一點輪軸聲。魏教官低頭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節上沒有任何傷痕,護頸也完好地扣在脖子上。他想起周教官剛才那句話——還好沙袋替你扛了。他默唸了一遍,又默唸了一遍,然後把手從桌面上收回去,搭在膝蓋上,等著會議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