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教官和魏教官一起走到鹿野宿舍門口的時候,門半掩著,裡面傳來金屬與磨石摩擦的細響。鹿野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柄訓練用軍刀,刀身已經擦得冷光鋥亮,白短髮的尾梢垂在刀面上,被燈光照出一層薄薄的反光。柳昭不在宿舍,桌上攤著幾份裝置圖紙,鉛筆擱在邊上。
韓教官敲了敲門框。鹿野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把軍刀放在膝上,示意他們進來。兩個人前後腳走進宿舍,魏教官順手把門帶上了。韓教官站在桌邊,低頭看著鹿野腿上那把軍刀的刀鋒,斟酌了一下措辭,把任務分組的情況說了一遍——A組任務是中高風險地帶,鹿野帶隊主攻,兩個戰鬥序列學員和一個偵察學員配合;B組在低風險區域,柳昭在B組,負責裝備支援。
韓教官說完之後特意補了一句:“兩個區域相距七十公里。”
鹿野的手停在軍刀柄上。她沒有立刻站起來,但韓教官和魏教官幾乎同時感覺到了一股冷氣從她坐著的方向漫過來,像是一層無形的霜在空氣裡鋪開。魏教官的腳後跟下意識往後挪了半寸,韓教官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釦了一下。鹿野低下頭,把軍刀從膝上拿起來,刀尖朝下,隨手往桌面上一插。刀身沒入木紋深處,大概進了一半,刀柄在桌面上豎著,還在微微震動。
“不能調?”鹿野問。聲音平,但尾音壓著一道已經繃緊的弦。
“上級發的名單。改不了。”魏教官從韓教官身後補了一句。
她站起來。
“那就找主教官改。”聲音平,但尾音已經壓到了一種貼著地板走的低。她轉身就往門口走,白短髮甩過肩側,步伐不快但方向明確,每一步都踩在一種“我現在要去解決這個問題”的頻率上。
韓教官先動了。她側身一步堵在門口,背靠著門框,雙臂張開撐在門框兩側。魏教官幾乎在同一拍裡站到了另一邊,兩個人合攏成一道人形閘門。鹿野走到他們面前一步的距離停下,藍眸從韓教官臉上移到魏教官臉上,又移回來。
“讓開。”鹿野說。聲音從喉嚨裡壓出來,低,但比平時更沉,尾音像是從胸腔底部推上來的。她沒有等回答,已經往前走了第一步。
“名單是上級發下來的。改不了。”韓教官把身體在門框裡撐得更穩了一些,“你去找主教官也沒用。”
鹿野往前逼了半步。韓教官能聞到她身上那種軍刀油和訓練後殘留的皂角氣息混在一起的味道。鹿野的呼吸在壓著,喉嚨裡發出了一種極低的、像貓被逼到角落時那種從喉口震出來的哈氣聲。那種聲音很輕,頻率很低,但魏教官後頸的汗毛在那聲音裡豎了起來。
“不要攔我。”鹿野的聲音從喉間低低地壓出來,每個字都像是被裹在冰裡然後用力碾過。
她又往前推了一步。韓教官和魏教官同時把重心壓下去接住她的衝擊。鹿野硬闖的動作沒有用靈力,純體術,但力道從她的肩頭和手臂傳過來的時候,兩個人同時感覺到了一種超出常規訓練對抗的、帶目標的衝撞。魏教官用左臂架住她一側的推力,韓教官扣住她另一側的肘關節內側,兩個人配合著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同時發力。韓教官往下壓肩,魏教官用身體擋住她的前衝路徑,兩個人一左一右把鹿野的衝勢夾進了狹窄的門框空間裡,再順著她向前的慣性把她壓低。鹿野的重心在那一瞬間被破了,整個人被壓在門框旁邊的地板上。韓教官的膝蓋抵住她的肩背,魏教官扣著她的雙臂反剪在身後。
鹿野被按在地板上,白短髮散在臉側,藍眸從碎髮間抬起來盯著韓教官。那道目光裡的光很沉,像裹著刀鋒的冰層。
韓教官的手臂扣著她的上臂,近距離看著那雙藍眸裡翻湧的東西。她見過鹿野在訓練場上的殺氣,見過暴走時的失控,見過醉酒後的亂動,但沒有見過這種——完全清醒、完全瞄準單一目標、被按住了卻還在持續輸出的冷怒。韓教官的後背在那一瞬間徹底溼透了。
“鹿野。”韓教官喘著氣喊了一聲她的名字,聲音因為發力而粗重,“這個是上級安排。任務區域分配是按專長適配原則來的,她那個位置換不了人。你去找主教官也沒用。柳昭的任務區域是安全的。你先冷靜——”
鹿野的回應是從喉嚨裡又壓出一聲低吼,身體在鉗制下又掙了一次。魏教官的額角開始冒汗,他看了韓教官一眼,韓教官搖了下頭,示意繼續按住。兩人保持著這個姿勢又等了十幾秒,直到鹿野的掙動幅度從劇烈慢慢減弱,從“全力掙脫”變成“蓄力等待下一次”,再變成“按住但不動了”。
她的呼吸還在壓著,但身體的掙動已經停了,因為她的感知告訴她這兩個人不會鬆手,而且門口太窄,她衝不出去。
魏教官按著她上臂的手掌能感覺到她肌肉在下面一陣陣跳動的脈衝——她還在試圖發力,但兩個人的體重和關節控制把她限制在了地面上。
韓教官的膝蓋抵在她腰側,喘了口氣。魏教官低頭看著鹿野那雙藍眸,視線裡裹著一層刀片似的東西,他的手指微微收緊又鬆開,嘴角扯出一個帶著無奈的苦笑。
“看來這回徹底結樑子了。”他說。
韓教官也看著那雙眼睛,在近距離裡低聲說了一句:“我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這是命令。你執行,她執行,我們在兩個區域同時保證任務完成。她那邊魏教官帶隊,她出不了事。”
鹿野沒有回答。她的視線還釘在他臉上,呼吸一下一下地從鼻腔裡出來,白短髮的末梢在地板上散成一片。韓教官確認她沒有再掙扎之後慢慢鬆了手上的力道,但沒有完全放開。三個人維持著這個姿勢在地板上停了幾秒,房間裡只剩下三道呼吸聲交錯著響。窗外暮色漸暗,把整個宿舍染成一層深灰的調子。軍刀還插在桌面上,刀柄在餘震中輕輕擺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