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向的車駛出校區之後上了高速。鹿野靠在座椅上閉著眼，靈力感知鋪開成一條細長的線，反向追蹤著身後那道淡黃色的訊號。訊號在感知範圍的邊緣停留了幾秒，然後隨著兩輛車的方向差異逐漸拉大，從清晰變得模糊，從模糊變得斷續，最後在三十公里外徹底消失在她的感知邊緣之外。
鹿野睜開眼。藍眸看著車窗，白短髮的尾梢垂在肩側。她沒有說話，但搭在膝蓋上的手指收攏了一下又鬆開。韓教官坐在副駕駛位上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沒有開口。
旁邊坐著的女學員姓林，偵查序列，個子不高，戴著細框眼鏡，上車之後一直縮在靠窗的位置翻任務簡報。對面坐著的男學員姓趙，戰鬥序列，體格壯實，肩寬背厚，上車之後就把腿伸得很開，佔了對面兩個座位之間的距離。他上車之後一直沒開口，但從他的坐姿和視線方向來看，他對自己分到的這組搭檔並不滿意。
另一個戰鬥序列的學員因病退出，空缺的位置只能由韓教官親自頂上。
車又行駛了一段距離。趙學員的視線從韓教官的後腦勺移到鹿野身上，再移到鹿野旁邊那個縮著的林學員身上，嘴角扯了一下，偏頭看向窗外。過了幾秒，他把視線轉回來，落在鹿野那張閉著眼靠在窗邊的側臉上。鹿野還沒睜眼。
“出任務就這樣？”趙學員靠在椅背上，視線從鹿野閉著眼的方向掃過去，“平時在訓練場上那麼拽，上了車就閉眼裝死。中高風險地帶不是鬧著玩的，靠閉眼能閉出戰鬥力來？”
鹿野沒有睜眼。白短髮垂在臉側，呼吸平穩，像是根本沒聽見。
趙學員的目光移向旁邊縮著的林學員，嘴角那道歪斜的弧度又深了一點：“你也是，偵查序列的縮在角落翻簡報有什麼用。真到了任務區域你打算怎麼跑？別到時候拖後腿就行。現在回去哭鼻子還來得及。”
林學員的手指在簡報邊緣收緊了一分，沒有抬頭。
趙學員嘴角那道上揚的弧度更明顯了，他往椅背上一靠，兩條腿在狹窄的後排空間裡伸展開來。他正準備再說下一句，鹿野的眼睛睜開了。
藍眸在車廂的暗光裡亮著一種不正常的暗沉，那層光像是被壓到了某個臨界點之下，只剩底下一線在冷冷地亮著。
她沒有看趙學員，偏頭對旁邊的林學員說了一句：“往裡坐一點。”
林學員愣了一下，然後快速把身體往車門方向縮了縮。
鹿野的藍眸轉過來，落在趙學員臉上。那道目光很平，平得像是看一塊路邊石頭。趙學員對上她的視線之後笑了一聲，靠在座椅上攤開手：“怎麼，我說錯了？你們三個女的——一個教官兩個兵——跟我一組出任務。本來就——”
鹿野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動作不快，但軌跡直取中線。她的五指張開，精準地扣住了趙學員的咽喉位置，指腹貼著他喉結兩側的頸動脈竇，掌根壓住氣管上段。力道從指間灌進去，精準地卡在“可以說話但發聲需要用力”和“呼吸稍微受阻”之間的臨界點上。
趙學員的後半截話被堵回了喉嚨裡，變成一串含混的氣音。他的眼睛在一瞬間瞪大了，嘴唇翕動著試圖發出聲音，但喉嚨被鉗住的位置讓所有的氣流都被卡在了胸腔以上。他的雙手下意識抬起來想掰開鹿野的手，但她扣住的位置和控制的角度讓他所有的掙扎都找不到發力點。
鹿野的身體朝他的方向前傾了半尺。白短髮從肩頭垂下來，藍眸近距離鎖著他的臉 ，像是一層被壓了很久的冰層終於裂開了第一道口子。
“想死直說。”鹿野的聲音從齒縫間出來，平，短，帶著一種“我已經忍了一陣了”的確認，每個字都壓著胸腔底部的力氣，“我現在就成全你。”
韓教官從前排轉過頭來，手已經從安全帶下面解開了搭扣。她在鹿野的手指進一步收緊之前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明確的邊界：“鹿野。任務還沒開始。別整這些么蛾子。”
鹿野的手指在趙學員的咽喉上又停了一拍。她的藍眸從趙學員漲紅的臉上移開，偏頭看了韓教官一眼。那道目光裡有“我知道”的成分，也有“他嘴欠”的餘溫。韓教官回看著她的視線，手在她肩頭按得更穩了一分。
鹿野的視線轉回釘在趙學員那張開始泛紅的臉上，手指的力道在那個位置維持了兩秒，然後一根一根地鬆開。趙學員的身體順著座椅靠背滑下去半寸，捂著脖子大口喘氣，喉嚨裡發出粗重的吸氣聲。他的眼睛看著鹿野的方向，裡面剛才那股輕蔑已經碎乾淨了，只剩下“我差點被掐死”的驚懼。
鹿野收回手，在膝蓋上蹭了蹭指腹，重新靠回椅背。她的藍眸偏回窗戶方向，白短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她的呼吸恢復到了閉眼感知之前的平穩節奏，像是剛才那幾秒的衝突從未發生過。
“不想死就把嘴閉上。”她的聲音從碎髮後面傳出來，平得像在陳述一條車內須知，“安靜點。”
車廂裡安靜了。趙學員捂著脖子縮在對面的座位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輕微的嘶聲。林學員在旁邊把簡報翻了一頁，眼鏡後面的眼睛偷偷看了鹿野一眼，又把視線收回去。韓教官在副駕駛位上重新扣好安全帶，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鹿野的表情——藍眸恢復了平靜，手指搭在膝蓋上松著，整個人重新靠回了“閉眼養神”的姿勢。她收回視線，對司機說了句“繼續開”。
“都聽著。”韓教官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不高但清晰，“任務期間，隊伍裡誰再說跟任務無關的話，不管什麼內容，給我下車。自己走回去。”她的視線在後視鏡裡掃了一眼後排的三個人，“聽清楚了就應一聲。”
女學員低聲說了句“聽清楚了”。男學員還弓著身子喘氣，過了幾秒才從喉嚨裡擠出含混的“知道了”。
鹿野沒有出聲，但她的手指已經收回膝蓋上。車廂恢復了安靜，只有引擎行駛的聲音和趙學員偶爾壓低的咳嗽。
車在高速上平穩地行駛。窗外的景色從城區邊緣的建築物逐漸過渡成空曠的原野和遠處灰藍色的山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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