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任務區域外圍的臨時駐紮點停下來的時候,韓教官跳下車拍了拍手,把三個人召集到車尾。“任務前有十分鐘自由通訊時間。各自找個角落跟後方聯絡一下。任務開始之後全員靜默,通訊器只保留緊急通道。”她頓了頓,視線掃過鹿野的方向,“當然,鹿野你除外。你的通訊鏈路不受靜默限制,但非緊急情況儘量減少佔用。”
鹿野點了點頭,從作戰背心的內側口袋裡取出那臺改裝通訊器,朝駐紮點側面的矮牆後面走去。林學員抱著簡報跑到另一側的空地上按了幾個號碼,聲音壓得很低。趙學員站在車尾旁邊,從口袋裡掏出標準型號的通訊器,撥通之後沒有壓低聲音——或者說,他刻意沒有壓低。
“對,到了。跟誰一組?”他靠在後備箱邊緣,視線故意朝矮牆方向瞟了一眼,“跟那個白頭髮瘋子一組。還有個縮頭縮腦的偵查。韓教官帶隊。”他頓了頓,聲音又提了一格,“你說她那個朋友也是倒黴,被分到低風險區去了,跟她們那個組隔了七十公里。我看她上車之後那個表情,跟丟了魂似的。訓練場上拽成那樣,離了朋友就——嘖。跟要她命似的。”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駐紮點回蕩。林學員那邊通訊器的通話聲壓得很低,沒有抬頭。韓教官在車頭旁邊檢查裝備清單,手指在清單邊緣頓了一下,但沒有立刻轉身。矮牆後面,鹿野正在通訊器上打字的手指停住了。螢幕上還亮著和柳昭的對話介面,最後一條訊息是柳昭發來的:“到了?我這邊剛紮營,天氣還行。”鹿野看著那行字,拇指懸在鍵盤上方。然後她聽見了趙學員剛才那段話的尾巴——“離了朋友就——”。
她把通訊器鎖屏收進作戰背心內側的口袋裡。動作不快,拉鍊拉好,扣帶按緊。然後她從矮牆後面走出來,步伐不快但方向明確。趙學員還在對著通訊器說話,餘光瞥見那道白短髮的影子朝自己走過來的時候,嘴裡的話還沒收住:“——我說的是實話,你看她那個——”
鹿野的拳到了。沒有預警,沒有格鬥站姿調整,就是從行走中直接切換成出拳的路徑,右拳從身側抬起,直直落在趙學員的顴骨上。力道控制了但沒完全收,足夠把他的後腦勺震在車尾箱的邊緣上彈了一下。趙學員的通訊器從手裡飛出去摔在地上,整個人向後仰倒,後背撞上後備箱蓋又滑落到地面。他捂著顴骨在地上翻身,嘴裡含混地吐出一句:“——瘋了……你看我說什麼來著——”
鹿野蹲下來。右手從作戰背心的側袋裡抽出那柄訓練用軍刀,刀身出鞘的動作乾脆利落,刀尖在駐紮點午後的光線裡劃出一道冷白色的細線。她把刀抵在趙學員的脖頸側面,刀鋒貼著皮膚但沒有壓下去,冰涼的金屬表面貼上他頸動脈外側的位置。趙學員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了,剛才還在往外冒的話全部卡死在喉嚨裡。鹿野低頭看著他,藍眸裡的光暗沉而安靜,像是一潭深水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翻湧。
“活膩了是嗎。”她說。聲音平,但每一個字都壓得很實。
韓教官從車頭方向快步走過來,手已經伸出來準備攔人。她的手指還沒碰到鹿野的手臂,鹿野作戰背心內側的口袋裡傳出了一個聲音——通訊器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按到了通話鍵,頻道還連著,那頭的聲音清晰地落在駐紮點安靜的空間裡。
“鹿野。”柳昭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出來,帶著一點風聲和遠處裝置運轉的背景噪音,“收手。別管他。”
鹿野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了。
“我聽到全過程了。”柳昭的聲音繼續傳過來,語氣平穩,像是在訓練場邊跟她說“你水杯忘拿了”那樣日常,“收刀。別為這種人耽誤任務。做完趕緊回來。”
駐紮點的空氣安靜了幾秒。鹿野的藍眸看著趙學員的臉——他躺在車尾箱旁邊的地面上,脖頸側面的刀鋒還貼著皮膚,他的嘴唇發白,整個人僵在地面上不敢動彈。鹿野的手指在刀柄上收攏了一拍,然後她把刀從趙學員頸側移開,刀尖朝上,收進刀鞘裡。她站起來的時候沒有再看趙學員,視線偏向側面,藍眸裡的暗沉緩慢地退潮,從“隨時可以再次抽出”的狀態回落到了正常的訓練後平靜。
韓教官的手停在半空中,確認鹿野的軍刀已經收好、手已經從刀柄上拿開之後,才把那隻手收回來。她低頭看了一眼還躺在地上的趙學員,聲音沉了半度:“起來。把通訊器撿回來。任務開始之前把嘴閉上。再惹事就直接送你回去。”
趙學員從地上爬起來,捂著顴骨位置,彎腰撿起摔在地上的通訊器。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退回後備箱旁邊站著。韓教官轉身朝車頭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頭看了鹿野一眼。鹿野站在原地看著遠方的山脊線,白短髮被風吹動了尾梢,作戰背心的口袋位置微微亮了一下——那是通訊器螢幕亮起的提示。她低頭取出通訊器看了一眼。螢幕上多了一條訊息,來自柳昭:“沒事了。我這邊準備進任務區了。保持通話。”
鹿野把通訊器翻過來,在鍵盤上打了兩個字回過去:“收到。”然後她把通訊器收回口袋,朝韓教官的方向點了下頭,示意自己準備好了。韓教官收回視線,拍了拍手把三個人重新召集到車尾。趙學員站得比剛才遠了半步,一隻手還按在顴骨上。林學員從角落走回來,眼鏡後面的視線快速掃了一眼趙學員臉上那塊正在泛紅的淤青,然後移開了。韓教官展開任務簡報,手指點在第一個任務節點上,開始佈置行動路線。鹿野站在三人中間的位置,藍眸恢復了任務前應有的清晰和專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