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官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還夾著那份需要簽字的檔案，嘴裡已經在唸著“鹿野這個任務前確認單要你——”
後半句被門內的畫面卡在了喉嚨裡。
他站在門口，視線落在床面上：鹿野撐在柳昭上方，兩個人的距離近到頭髮絲交錯在一起，柳昭的深棕色頭髮散了一枕頭，鹿野的一隻手還留在柳昭腰側的位置。宿舍裡的空氣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三個人同時停住了動作。周教官的手指在檔案邊緣收緊了一拍，瞳孔放大了半圈，嘴巴還維持著剛才說話時張開的弧度。
那一瞬間，宿舍裡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
鹿野最先反應過來。她從柳昭身上彈開的速度快得像一根被拉到極限後突然釋放的彈簧——整個人從床面上彈起來，在空中調整重心，落地的時候腳底在地板上踩出一聲短促的悶響，白短髮被慣性甩到臉側又落回來。
她站在床邊，背對著柳昭，面朝門口的方向，藍眸裡的光在“被人撞見”和“你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推門進來”之間彈了兩下。柳昭從床面上撐著手肘坐起來，手背蹭了一下額頭，視線在鹿野的後背和周教官的臉上來回掃了一遍，然後她什麼都沒說，低頭開始整理被弄皺的衣袖。
周教官用了大概兩秒鐘把表情從“我操”調整成“我什麼都沒看見”，腦子在那兩秒裡完成了“我看見了什麼-我應該怎麼辦-我還能不能活著走出這扇門”的全套推演。
他把手裡的檔案放在桌角上，動作極其緩慢，像是怕觸發什麼感應裝置。放下之後他後退了一步，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確認單放這了。簽完明天交後勤。”他轉身往外走，步伐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出門之後走廊裡傳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正在快速遠去。
鹿野看著門板合攏的那條縫，藍眸裡的光在一秒之內沉到了底。她轉頭看了柳昭一眼，柳昭正從床沿站起來理衣服，對上她的視線之後攤了攤手，那表情彷彿在說“不是我招來的”。
鹿野沒有開口，但她的腳已經開始朝門口方向移動了。她拉開門出去的速度讓走廊裡還在快步撤退的周教官聽見了身後門板撞上牆面的聲響。周教官回頭看了一眼，腳底的頻率立刻提了兩檔，但他沒跑出十步就被一隻手從後方扣住了肩膀。鹿野的手像鐵鉗一樣收攏，把他整個人拽得往後趔趄了半步。
她在走廊中段追上了周教官，一隻手從側面扣住他的上臂，力道精準地卡在關節活動方向的逆向位置，另一隻手按在他的肩胛骨邊緣，整個人從側方切入，把周教官逼停在走廊的牆面上。動作乾淨利落，全程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周教官的後背撞上牆壁的時候肺裡的空氣被擠出了大半。他還沒來得及調整呼吸，鹿野的臉已經湊近到了他面前兩寸的位置。
她的白短髮垂下來掃過顴骨，藍眸近在咫尺地盯著他的臉，那層沉到底的暗色正在眼底翻湧——被撞見的窘迫和某種認真的、不再只是警告的殺意混合在一起，讓她的瞳孔邊緣像裹了一層薄冰。
“剛才。”鹿野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之間的間隔拉得足夠長，像是給足了他理解的時間，“看見什麼了。”
周教官的喉嚨上下動了一下。“沒……沒看見什麼。”
鹿野的藍眸微微眯了一下。那個動作幅度不大，但周教官感覺後背貼著的牆面好像又涼了一度。
她抵在牆面上的那隻手收回來，在身側緩緩攥成一個拳頭。指節依次收攏的過程很慢，關節的輕響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她盯著他的眼睛，藍眸裡仍翻湧著更深的、正在成形的殺意。那種殺意不濃，但質地清楚，像是被觸到了什麼不該被觸到的邊界，很明顯不像開玩笑。她的聲音從齒縫間壓出來，很低，每個字都落得很實。
“最好不要外傳。”
周教官的喉嚨動了一下。鹿野按在他肩胛骨邊緣的手指沒有松，另一隻手還扣著他的上臂，力道控制得剛好讓他能呼吸但無法掙扎。她繼續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檔，像是隻讓他一個人聽見：
“真要傳，僅限你們教官組。不準外擴。”
鹿野偏了偏頭，頸椎發出一聲輕響，藍眸沒有移開他的臉，“如果讓我發現這事擴散出去，從任何人口中聽到——你們教官組一個都跑不掉。”她頓了頓，白短髮的尾梢在燈光下晃了一下，“我說的。”
周教官的喉結上下滾了一遍。他看見了鹿野眼底那層東西——不是暴怒，不是訓練場上的較勁，是一種接近“如果必要的話我真的會把這件事處理乾淨”的平靜的認真。他在她的眼睛裡讀到了那條界線，清楚得像是劃在地面上的線。
他嚥了咽口水，在有限的胸腔空間裡擠出一個點頭的動作。幅度不大，但足夠明確。
“明白了。”聲音從被壓迫的胸腔裡擠出來，帶著沙啞的氣音。
鹿野看著他，又停了一拍，手指在他肩頭按了最後一下才鬆開。她退後半步，讓開了走廊的通道。
周教官站直身體，沒敢回頭，快步朝走廊盡頭走去，拐彎的時候腳步快得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
鹿野站在原地，看著走廊盡頭消失的背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殘留著按在牆面和周教官肩頭的餘溫。她把那隻手插進口袋裡，轉身走回宿舍。
門推開的時候柳昭正坐在床沿上，已經換了件乾淨的訓練服，頭髮重新紮好了，正在翻桌上那份周教官送來的檔案。她聽見門響抬頭看了鹿野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話，但嘴角有一道極輕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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