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那天的天氣從出發就不太對。天邊堆著灰藍色的雲層,風裡帶著潮溼的涼意,像是隨時會落雨。
裝置全部清點裝車之後,車隊在臨時營地旁邊整隊準備出發。鹿野拎著自己的裝備包走向A組那輛車,走到車門旁邊的時候停了半步,偏頭看了一眼正在B組車旁邊跟魏教官核對清單的柳昭。
鹿野把裝備包往車門邊一靠,轉身朝韓教官的方向走過去。韓教官正站在A組車旁邊翻返程路線圖,鹿野走到她面前站定,開口很直接:“柳昭跟我一車回去。”
韓教官從路線圖上抬起視線看著她,嘴角彎了一道不明顯的弧度。魏教官正好從旁邊經過,聽到這句話也湊了過來。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韓教官把路線圖合上,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裝出來的公事公辦:“這任務安排我們可不敢改,上面問起來是要追責的。”
魏教官在旁邊點了點頭,表情維持著嚴肅但眼底的笑意快壓不住了:“對啊,分組名單是上面定的,返程車輛安排也是按分組走的。你要是隨便換車,我們回去不好交代。”
鹿野看著他們兩個人一唱一和的表情,藍眸微微眯了一下。她沒有繼續開口爭辯,右手從身側抬起來,五指張開又收攏。指縫間亮起了一層淡藍色的靈光,亮度不高但足夠顯眼。
她把那隻手垂在身側,藍光在指尖安靜地流轉著,語氣平得像在報天氣:“不敢改是嗎。那我砸點東西,讓上面現在就來追責。”
說罷,她作勢抬起手,要往身後的車玻璃上砸。雖然這車是標準任務配置,扛尋常衝擊沒什麼問題,但總歸還是扛不住鹿野一記帶著靈力的攻擊。
韓教官的視線落在她指縫間那層藍光上,又抬起來看了看她的臉。魏教官往後退了半步,手在空氣中往下壓了壓:“行了行了。換。你說了算。”
韓教官把路線圖重新展開,在上面劃了一筆:“柳昭調A組車。我去跟B組說一聲。”
她轉身朝B組車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剛才快了一檔。魏教官跟在後面,經過鹿野身邊的時候低聲嘟囔了一句“每次都用這招”,但聲音裡沒有什麼真正的怨氣。
柳昭被韓教官從B組車旁邊領過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裝置清單。她看見鹿野靠在A組車門口等著,白短髮在潮溼的風裡微微晃動,表情如常。柳昭把清單摺好塞進口袋,走到鹿野旁邊站定,偏頭看了她一眼:“你跟教官怎麼說的。”
“沒說什麼。”鹿野拉開車門先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
柳昭跟著上車坐在她旁邊,把裝備包放在腳邊。林學員和趙學員已經在對面座位上坐好了,林學員抱著她的資料記錄冊翻看,趙學員靠窗坐著看外面的天色。車門關上,引擎發動,車隊在陰沉的天空下駛出了臨時營地。
出發不到二十分鐘,雨落下來了。雨點砸在車頂上發出密集的響聲,路面很快被淋溼了一層,車輪碾過泥濘的地面開始出現顛簸。起初只是小幅度的晃動,車廂裡的人還能坐穩。但隨著雨勢變大,路面越來越糟,車身的顛簸幅度也在增加。
鹿野坐在靠窗的位置,核心收得穩,上半身隨著車的晃動只有輕微的位移。她旁邊的柳昭就沒有那麼輕鬆了。她的重心本來就比鹿野高,加上路面顛簸的幅度越來越大,整個人隨著車身的搖擺左右晃動,肩膀幾次擦過鹿野的手臂,差點整個人倒進她懷裡。鹿野偏頭看了她一眼,開口:“坐好。”
柳昭剛想說“我坐著呢”,車身碾過一個深坑,整個車廂猛地顛了一下。柳昭的身體被甩離了座位半寸,然後結結實實地摔進了鹿野的懷裡。她的肩膀撞上鹿野的胸口,腦袋磕在她的頸側,整個人橫著倒在了鹿野的大腿上。
車還在繼續顛簸,但柳昭在那個位置停住了。她沒有立刻撐起來,反而在那個姿勢裡找到了一個相對穩定的角度,把後腦勺擱在鹿野的膝蓋上方,側臉貼著鹿野的訓練服布料,視線看著車頂。
鹿野僵了一拍。她的雙手懸在半空中,低頭看著倒在自己腿上的人。柳昭的深棕色頭髮散在她的膝蓋上,呼吸打在她訓練服布料上,隔著一層薄布料能感覺到溫熱。鹿野的耳尖在幾秒之內從正常的膚色過渡到了淺緋色。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起來。”
柳昭沒有動。她甚至還調整了一下姿勢,把肩膀往鹿野的大腿方向挪了半寸,找到一個更舒服的角度,然後停在那裡不再動了。
“這樣舒服。”她說,聲音裡沒有任何要起來的打算。
對面座位上,林學員抱著資料記錄冊的手指在頁面上停住了。她抬頭看了一眼鹿野腿上的柳昭,又看了一眼鹿野那張耳尖泛紅但表情維持著冷淡的臉,嘴角動了動。趙學員靠在窗邊,視線從窗外的雨幕收回來落在對面,看到那個姿勢的時候先愣了一下,然後偏過頭去看著窗戶,但肩膀在微微抖動。
林學員把記錄冊舉高了一點擋住自己的臉,鏡片後面的眼睛彎了起來。趙學員終於沒忍住,從鼻腔裡發出了一聲很短的悶笑,然後立刻用咳嗽蓋住了。
鹿野的藍眸掃過對面兩個憋笑的人,又低頭看著腿上那個“找到了新位置”的人。她伸手把柳昭搭在她膝蓋旁邊的手臂拎起來想把人拽正,手指剛碰到柳昭的袖口,柳昭反手抓住了她的手指,攥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是無意識的動作。鹿野的手指在那個握力裡停住了。
她沒有繼續拽,也沒有把手指抽回來。柳昭的呼吸從她訓練服布料下方傳上來,平穩而緩慢,像是真的打算在這個位置待上很久。
車繼續在雨中顛簸著前行。雨點打在車頂上的聲音填滿了車廂裡的安靜。鹿野靠在座椅上,一隻手指被柳昭攥著,另一隻手擱在膝蓋旁邊沒有動。她偏頭看著車窗上滑落的雨痕,白短髮的尾梢在顛簸中輕輕晃動,耳尖那層淺緋色比剛才深了一點,但始終沒有退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