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站在塌了半邊的帳篷裡,頭頂的帆布還在輕微晃盪,斷掉的鋼管斷口截面在燈光下泛著毛糙的金屬光澤。他低頭看著桌角後面那個縮成一團的身影,孫協調員的後背貼著帳篷角落的摺疊箱,膝蓋曲著,兩隻手撐著地面,臉上那層“我在這片區域說了算”的鬆弛已經徹底碎乾淨了,只剩下一張被嚇白了的、汗津津的臉。
他在摺疊桌旁邊站定,低頭看著地上碎掉的茶杯和塌了一角的帆布頂棚。他沒有立刻開口,沉默了幾秒。這幾秒的沉默比任何話都讓姓孫的後背發涼。
無限把手裡的半截鋼管放在桌面上,金屬磕在摺疊桌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孫協調員的肩膀跟著那個聲音抖了一下。
無限拉過旁邊唯一一把還立著的椅子坐下來。他的動作不快不慢,常服外套上的灰塵在燈光下輕輕浮動。他把雙手擱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視線落在孫協調員的臉上。他沒有立刻開口,就那樣看了幾秒,足夠讓帳篷裡安靜到能聽見遠處裝置區傳來的訊號嗡鳴。
“孫協調員。”無限開口了,聲音平得像在跟一個學員講解任務簡報,“剛才那個學員,在來你這裡之前剛完成了一組高密度近身作戰任務。徒手,純體術近身格鬥。幾條人命在她手上終結。”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這種狀態下的人,情緒控制邊界跟平時完全不一樣。你剛才推了她兩次,說了幾句不該說的話。她沒有在第一次推的時候擰斷你的手腕,是因為她的朋友在外面拽了她一下讓她忍忍。第二次她沒有直接砸碎你的頭骨,是因為她還在用自己的控制力壓著。”
孫協調員的喉嚨上下滾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聲音卡在氣管裡沒有出來。
無限繼續往下說,語速沒有變化:“你嘴裡說的那個‘沒人要的姑娘’,是她最寶貝的朋友。她最碰不得的就是這句話。你推了她,罵了她,她其實不在意。但你當著她的面說那種話。”
“她最寶貝的朋友,你跟她吵架,推她,罵她——她剛才不知道這些。如果她知道了,連那些一起算進來——”無限停了一拍,看著姓孫的眼睛,“她能用比剛才兇殘得多的方式殺了你。到時候我也攔不住。”
姓孫的喉結上下滾了一遍。他的視線從無限臉上移開,落在自己腳邊的碎瓷片上。剛才鹿野的拳頭擦著他右耳砸斷鋼管的那一幕在他腦子裡重新回放了一遍——藍光的氣浪掃過鬢角的灼熱感、鋼管斷裂時金屬向內凹陷的脆響、以及那雙藍眸鎖著他時裡面那層徹底釋放的暗色。
他抬頭看了看無限的表情。無限沒有在威脅他,他只是在陳述事實。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收攏了一下,指甲掐進布料裡。
“她那個朋友……我是說,那個女學生。她剛才在裝置區跟我吵了一架。我沒打她。就是推了肩膀。推了兩下。”
孫協調員的呼吸從急促的短拍慢慢平復下來,但那個平復的底下是一種更深的後怕——他剛才罵的那個姑娘,那個他以為“拿把刀來嚇唬人”的小姑娘,徒手殺了幾個人之後還能站在這裡被他推肩膀。她最寶貝的朋友。他說她朋友沒人要。他推了她朋友肩膀。
“我……”他的聲音啞了,清了清嗓子才重新開口,“我說。我都說。”
無限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小型記錄冊和一支筆,翻開到空白頁,把筆帽拔了。他靠在椅背上,視線示意孫協調員可以開始了。
孫協調員嚥了口唾沫,開始斷斷續續地交代——他背後靠著的是區域管理部的某個副職,給了他在這片任務區域“靈活處理”的許可權。他利用這個許可權卡過不止一支執行任務的隊伍,以“裝置不合規”“超時收費”等名目從各個小隊收取過額外費用。有的隊伍趕時間直接給錢走人,有的隊伍像今天這樣跟他硬扛到最後,但硬扛的佔少數,大多數隊伍選擇忍氣吞聲。他拿到的錢一部分上交,一部分自己留下。裝置架設的審批流程裡有幾個可以鑽的空子,他專門挑那些流程描述模糊的條款下手,對方就算投訴到上級也很難舉證。
無限一條一條記下來,筆尖在紙面上快速劃過,偶爾停下來抬頭問一句細節——收過哪些隊伍的錢、具體名目、金額範圍、上線是誰、有沒有留下過書面記錄或者轉賬憑證。
孫協調員交代得越來越快,像是被某種壓力推著把肚子裡所有的東西都往外倒。他一邊說一邊抹額頭的汗,偶爾偏頭看一眼帳篷門口的方向,像是在確認那個白頭髮的身影不會再次出現。
無限把記錄冊合上,筆帽按回去,收進口袋裡。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帳篷地面上刮出一聲短促的響。孫協調員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幹而啞:“她……她不會再來找我了吧。”
無限低頭看著他。灰白頭髮在帳篷燈光下泛著暗淡的銀灰色,視線裡沒什麼多餘的情緒。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朝帳篷門口走了兩步,在掀開帆布簾之前停了一拍,側過身看著桌角方向。
“算你運氣好。有人攔著她。”無限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不然她那個狀態下,你等不到我來救。”
他掀開帆布簾走了出去。外面的晚風灌進來,把帳篷裡殘留的緊張氣壓衝散了一層。孫協調員一個人坐在帳篷角落的摺疊箱旁邊,盯著地面上那根斷掉的鋼管和碎茶杯的殘片看了很久,後背的冷汗把襯衫浸透了。
遠處裝置區傳來訊號燈規律閃爍的嗡鳴聲,營地的燈火在帳篷簾縫外亮著。他慢慢從地上撐起來,扶著桌沿站直,膝蓋還在微微發顫。帳篷頂上塌下來的那角帆布垂在他頭頂上方半尺的位置,他伸手把它推回去了一點,然後彎腰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放在桌角。動作很慢,像是怕發出太大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