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孫的把筆擱下來之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看了一眼帳篷門口的方向,鹿野已經轉過身背對著他,左手垂在身側,白短髮的尾梢在晚風裡輕輕晃著。那個背影在他的視線裡安靜得像是剛才那場對峙沒有發生過。
他放下茶杯,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帳篷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楚:“這屆軍校生都什麼玩意。一個拿刀砍人,一個嘴皮子厲害就會吵架。等畢業了這種姑娘誰會要。”
鹿野的背影在帳篷門口停住了。她轉過來的時候動作不快,但轉身的軌跡帶著一種精確到讓人後背發涼的平滑。藍眸抬起來落在姓孫的臉上,裡面的光在那一瞬間從“被壓回去”切換成了一種徹底的、沒有任何保留的釋放。
右拳在身側收攏的同一拍裡,藍光從指縫間炸開,密度和亮度在眨眼之間推到了峰值。整個右臂被靈光包裹著,關節活動的輪廓在藍白色的光暈裡清晰可見。她的嘴唇張開,聲音從齒縫間嘶出來,像是某種被逼到極限後斷裂的弦:
“找死——!”
她朝姓孫的方向衝出去。第一步踏在帳篷地面上,腳下的摺疊地墊被那股力道蹬得折起來卷向後方。右拳的軌跡直奔姓孫的頭部方向,藍光在拳面上凝成一層厚密的光膜,拳峰周圍的空氣被靈力壓得扭曲變形。
姓孫的站在原地沒有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他的眼睛在藍光亮起的那一瞬間瞪大了,嘴還維持著剛才嘟囔完之後鬆垮的形狀,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韓教官和魏教官幾乎是同一拍裡撲上去的。兩個人從兩側夾住鹿野的右臂,韓教官的手扣在她的肘關節內側,魏教官的手從外側壓住她的上臂,兩個人的體重同時向後墜,試圖把那條蓄滿靈力的手臂拽離原來的軌跡。
鹿野的衝勢被兩個人的合力拉偏了半個身位,拳峰擦著姓孫的右耳側掠過——藍光的氣浪掃過他的鬢角,幾根頭髮被灼斷了飄落在桌面上。拳頭落在他身後的帳篷支撐鋼管上——直徑將近十釐米的鋼製立柱在那記拳頭的衝擊下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爆響,從中間斷裂彎折,帳篷頂棚的一角失去支撐塌下來半截。
姓孫的整個人僵在椅子上,瞳孔縮成針尖大小,臉上剛才那種鬆弛和輕慢徹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種“我剛才差點死了”的空白。
韓教官和魏教官被鹿野掙脫的力道帶得往兩側趔趄,兩個人還沒站穩就看見鹿野已經收回了右拳,藍眸鎖著桌角後面那個縮著的身影。
鹿野的拳頭從斷裂的鋼管旁邊收回來。藍光沒有消退,反而在右臂上流轉得更密更亮。她的呼吸從胸腔裡擠出來,短促而重,每一次吐氣都帶著一種低沉的、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嘶聲。她偏了偏頭,頸椎在藍光中發出一串清脆的爆響,然後她朝姓孫的方向重新壓上去。
韓教官從側翼衝上來試圖再次截住她的手臂,但鹿野的右肘在藍光包裹中朝側方頂出去,力道精準地落在韓教官格擋的前臂上——沒有穿護具的骨骼傳導著那一下衝擊的餘震,韓教官的整條手臂被震得向後彈開,腳底退了三四步才穩住。魏教官從另一側切入,鹿野的轉身速度比她預判的快了一檔,左拳擦過魏教官的側肩掃過去,藍光帶起的風壓把他推得往側方趔趄。
兩個人重新站定的時候鹿野已經轉回了桌角方向,右拳重新蓄滿了靈力,那層藍光比剛才更厚更密,拳峰周圍的空氣扭曲得像是火焰上方的熱浪。她抬起了右拳對準桌角後面的方向,拳面的落點直指姓孫的頭部位置。
姓孫的已經縮到摺疊桌後面去了,手抱著頭,整個人蜷成一團。鹿野的拳面在藍光最亮的頂點朝那個方向轟下去——如果那一拳落在他顱頂,骨頭碎裂的聲音會在帳篷裡清晰可聞。
一隻手從帳篷入口的方向伸過來,扣住了她蓄滿靈力和殺意的右腕。
力道很穩。扣住的位置恰好在腕關節和尺骨末端之間,拇指壓著脈搏點,四指扣住背側,整個掌心包裹住腕部骨骼的受力面。那隻手的溫度比鹿野此刻被靈力灼熱的體表低了很多,接觸的一瞬間像是有一塊冰貼上了滾燙的金屬表面。
鹿野的藍眸偏過去,看見灰白色的頭髮在塌了半邊的帳篷帆布下面露出來,無限站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身上還穿著常服外套,袖口被帳篷的灰塵蹭了一層灰。他的左手扣著她的右腕,右手垂在身側。灰白眉毛底下那雙眼睛看著她,平靜而確定。
“鹿野。”無限的聲音不大,但落在帳篷裡像是一塊壓進沸水裡的石頭。他沒有說“住手”,沒有說“冷靜”,只是叫了一聲她的名字,扣著她手腕的力道沒有加重也沒有放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尾音裡有一種“剛好路過順便攔一下”的平:“我聽說這邊任務出了點情況,過來看看。剛到。”
他來的路上已經聽說了事情的原委——孫協調員卡著裝置不讓架、伸手推人、出言不遜。他也從韓教官之前發回的任務簡報裡讀出了鹿野手裡剛沾了人命的那個狀態節點。
他知道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什麼樣的鹿野。
鹿野的右拳在無限掌心裡停住了。藍光在拳面上亮著,沒有消退,但也沒有繼續往前推進。她的視線從無限臉上移開,越過他的肩膀落在桌角後面那個縮著的身影上。
姓孫的整個人團在桌腿後面,臉朝下,後背起伏得很急促。鹿野的藍眸在那個輪廓上停了兩拍,又收回來看著無限。她的呼吸從急促的短拍慢慢放慢,右臂在無限掌心裡的肌肉張力從峰值一點點往下落。
藍光從拳面上開始消退,從厚密的光膜變成薄薄的覆蓋層,再變成指縫間細碎的光點,最後徹底收進了皮膚深處。
無限鬆開了她的手腕。他偏頭看了一眼帳篷裡的場面——斷裂的鋼管、塌了半截的頂棚、潑了滿桌的茶水、癱在桌腿邊的姓孫的、以及一個剛剛從暴怒狀態退下來的學員和兩個教官。
然後他轉頭對門口的韓教官和魏教官說了一句“帶她出去”。韓教官用沒被震麻的那隻手扶著魏教官的肩膀站直,兩個人朝鹿野的方向走了兩步。
鹿野站在原地沒有動,白短髮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手指在身側松著,呼吸正在緩慢地平復。
韓教官伸手輕輕搭上她的肩側,往帳篷門口的方向帶了一步。鹿野跟著那個力道轉過了身,朝帳篷外面走去。經過無限身邊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一拍,偏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無限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鹿野收回視線,繼續朝門口走去,白短髮的背影在塌陷的帳篷帆布邊緣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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