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從裝置區旁邊走向指揮帳篷的那幾步裡,右手已經探進了作戰背心的側袋。軍刀出鞘的動作很快,刀身在營地燈光下劃出一道冷白色的細線。她在身側挽了一個簡單的刀花——手腕翻轉,刀刃在空氣中畫出一個流暢的弧形然後收回身側,刀尖朝下,姿態鬆弛但方向明確。那個刀花不帶任何多餘的動作,就是單純地把刀刃亮出來又收回去的路徑。
韓教官站在車旁邊正跟魏教官交換情況,餘光掃到那道冷白色的弧線從裝置區方向划過來的時候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她拉著魏教官的胳膊把他往帳篷方向帶,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檔:“鹿野剛在任務裡手裡沾了人命,狀態本來就不對。她現在帶著刀去見姓孫的——要是再出人命就完了。”魏教官的表情在聽到“沾了人命”四個字的時候繃緊了。兩個人快步朝帳篷方向趕去,腳步壓著急促的節奏。
帳篷裡亮著燈,一張摺疊桌後面坐著姓孫的協調員。四十出頭,身形微胖,臉上帶著一種“我在這片區域說了算”的鬆弛。他面前的桌面上攤著幾份檔案,旁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茶。鹿野走進帳篷的時候他的視線從檔案上抬起來,掃了一眼門口的來人——一個白頭髮的小姑娘,個子不高,手裡拿著一把軍刀,刀刃朝下,姿態鬆鬆散散的。他的嘴角彎了一道不明顯的弧度,把手裡的筆擱下來,靠向椅背。
“誰給你的膽子敲詐勒索拆裝置。”鹿野站在帳篷中間,藍眸看著桌後面那張鬆弛的臉,聲音平得像是一張被拉直的鋼板。
姓孫的偏了偏頭,視線從鹿野的臉上移到她手裡的軍刀上,又移回來。他笑了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繞出桌子朝鹿野走了兩步,站定在她面前。他比鹿野高了大半個頭,體形也寬了一圈,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幾乎把她整個人罩在陰影裡。他伸手朝鹿野的肩膀推了一下——力道不大,帶著一種“小姑娘別在這兒鬧”的輕慢。
“你誰啊。”他的手從鹿野的肩膀上收回來,看著她的腳底往後滑了半寸,“拿把刀來這兒嚇唬誰呢。你們那個女學生剛才跟我吵了半天,現在又來個拿刀的。你們軍校生是不是都——”
鹿野退了一步。她的腳底在地面上滑了半寸,重心穩住了沒有繼續後移,但也沒有往前頂。她手裡的軍刀垂在身側,刀尖朝下,刀刃上沒有反光因為角度壓著。她的藍眸看著面前那張還在說話的嘴,裡面的光暗沉而安靜。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收攏了一拍,又鬆開,再收攏。姓孫的手又推了她肩膀一下,這次力道比上次大了半檔,她的腳底又退了半步。她能感覺到肩膀上那隻手掌的力道和軌跡,能判斷出如果她想,在對方第二次發力之前就能扣住他的腕關節把人擰翻在桌面上。但她沒有動。她的手指在刀柄上反覆收攏又鬆開,像是在確認某種邊界。
韓教官和魏教官衝進帳篷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姓孫的站在鹿野面前,手還懸在半空中,嘴裡在說著什麼含混的話。鹿野站在他面前半步退後的位置,軍刀垂在身側,白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藍眸從碎髮間露出來盯著面前的人。她周身的空氣像是被某種低氣壓壓著,帳篷裡的燈光在她身側投下了一層暗沉的光影。她的手指還在刀柄上活動著,關節發出細密的輕響,整個人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弦上的每一絲張力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韓教官快步切入兩人之間,一隻手按在鹿野的肩側把她往後帶,另一隻手朝姓孫的方向推出去格開他懸在半空的手。魏教官從側面跟上,站在姓孫的和鹿野之間的通道上,把兩個人隔開。韓教官偏頭看著鹿野的側臉,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晰:“鹿野。收刀。現在。”
鹿野沒有立刻動。她的藍眸越過韓教官的肩膀落在姓孫的臉上,那道視線安靜而專注,像是在確認某個資料點的最終讀數。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收攏了最後一拍,然後緩緩鬆開。軍刀從右手換到左手,刀尖朝上收進鞘裡,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寸收回都需要她從神經末梢裡拔出一根釘子。刀入鞘之後她站定在原位,呼吸從胸腔裡慢慢平復下來,白短髮的尾梢在帳篷入口灌進來的晚風中輕輕晃了一下。
姓孫的站在魏教官後面,手收回去了,臉上那種“我在這片區域說了算”的鬆弛已經被某種不確定的神色取代了。他看了看韓教官和魏教官的站位,又看了看鹿野收刀之後站在原地的姿態,嘴張了張沒有發出聲音。韓教官轉過身面對著他,手還按在鹿野的肩側沒有鬆開,開口的時候聲音恢復了日常的平穩但底下壓著一層不容商量的硬:“孫協調員。任務關聯檔案你已經看過了,最高許可權批文也確認過了。裝置架設位置和內容都在批文範圍內。你之前要求的‘額外費用’不在你們區域管理規定裡,屬於自行解釋。我會把這件事寫進任務報告上報。現在,請你籤裝置確認單。”
姓孫的嘴唇動了動,視線從韓教官臉上移到她身後鹿野的方向,又移回來。他沉默了兩拍,走回桌邊拿起筆,在確認單上籤了名字。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在帳篷裡格外清晰。簽完之後他把筆擱下,沒有再說多餘的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韓教官收起確認單摺好放進檔案袋,回頭看了鹿野一眼。鹿野還站在帳篷入口內側的位置,左手垂在身側,右手插在口袋裡,藍眸看著帳篷外面裝置區的方向。柳昭站在裝置架旁邊的燈光裡,深棕色的馬尾在晚風中輕輕晃著,正朝帳篷的方向看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