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教官在車駛出礦區邊緣之後撥了魏教官的通訊。車載藍牙開著，車廂裡很安靜，後座的三個人都能聽見通訊器裡傳出來的聲音。魏教官接起來之後沒有寒暄，直接把情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語速比平時快，語氣裡帶著一種被磨出來的煩躁。
“孫協調員背後有人。他敢卡裝置架設和頻段審批，是因為他上面有個副職是他親戚。我到了之後把軍校的任務批文和最高許可權說明都給他看了，他翻了一遍說‘檔案我收到了，但你們裝置架設的位置確實佔用了我們排程通道’。我讓他指出具體佔用了哪個頻段哪個通道，他指不出來。指不出來就換了個說法，說要走‘安全評估流程’，流程走完之前裝置只能臨時架設，超時要收‘佔用補償費’。看他這套熟練程度，估計是慣犯了。”
韓教官握著通訊器的手指收了一下。“你怎麼回的。”
“我說我們有正式批文，裝置架設位置在任務方案裡已經標註過，你們當地駐地之前也簽過協調確認單。他翻了個白眼說‘那個確認單是以前的，現在規矩變了’。”魏教官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出來，帶著一種“我忍了但我忍得很辛苦”的平，“柳昭在旁邊聽不下去了。她上去跟他理論，把頻段佔用表、裝置架設規範、排程通道分配邏輯全部攤開來講了一遍。她那個吵架比我們都專業——每句話都打在點上，挑不出毛病。孫協調員說不過她，臉漲得通紅，最後指著她說‘你一個小姑娘懂什麼’。”
後座上的鹿野手指在膝蓋上收攏了一分。她的藍眸看著車窗外的暮色，但耳朵裡的每個字都落得很清楚。
“然後呢。”韓教官問。
“然後柳昭回了他一句。”魏教官頓了一拍，聲音裡那層平底下有一點沒藏住的、介於無奈和某種解氣之間的東西，“她說‘我懂的不多，但我至少知道拿批文的時候該看哪一行字。您要是連自己許可權範圍在哪都沒看清，我可以幫您翻’。”
韓教官的嘴角動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孫協調員當場就火了，說要拆裝置。他帶了兩個人上來動手，我攔了。攔的時候他推了一把裝置架，介面鬆了幾個。柳昭沒跟他繼續吵，蹲下去把介面重新擰好了。”魏教官的聲音沉了半度，“後來他看硬拆不行，又換了個說法。說裝置可以暫時架設，但超時部分要收額外費用。他確實有那個許可權——當地駐地的臨時佔用收費標準裡有一條兜底條款，他沒違法，就是噁心人。”
韓教官把通訊器換了一隻手拿著。“柳昭現在什麼狀態。”
“能幹活。就是憋屈。”魏教官說，“她下午重新檢查了所有裝置介面，把訊號鏈路從頭到尾測了兩遍，確認沒有任何效能損失。但她那個狀態，我看著挺不好受的。本來說任務快結束了，忍忍就過去。結果鹿野一個電話打過來，她沒瞞住。”
韓教官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鹿野的側臉。白短髮垂下來遮住了大半表情，但露出的那隻藍眸在暗下來的車廂光線裡安靜地亮著。韓教官沒有開口評價，只是對著通訊器說了一句“我們快到了”，然後結束通話了通話。車廂裡安靜了幾秒，只剩下引擎的低鳴和窗外曠野上越來越近的營地燈光。鹿野把視線從揚聲器方向收回來，重新落在窗外。營地輪廓在前方逐漸變大，燈光在暮色中連成一片暖黃色的區域。
車駛入B7營地外圍的時候韓教官放慢了車速。臨時營地的入口處有兩排簡易路障，旁邊站著兩個穿協調員制服的人。韓教官降下車窗出示了任務關聯檔案，對方核對之後抬起了路障。車緩緩駛入營地內部，繞過幾排裝置帳篷和臨時通訊架，停在了魏教官標註的臨時裝置區旁邊。
鹿野在車還沒完全停穩的時候已經解開了安全帶。她推開車門跳下去，白短髮在營地的晚風中揚起來。裝置區的燈光照在她身上，白短髮的邊緣泛著一層冷銀色的光澤。她朝裝置架的方向快步走去，那裡有幾個正在運轉的中繼器和訊號發射裝置，旁邊站著一個深棕色馬尾的身影正在低頭檢查介面狀態。
柳昭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她的深棕色頭髮比出發前鬆了一些，幾縷碎髮垂在臉側，外套袖口上沾著一點機油的痕跡。她看見鹿野朝她走過來的速度之後，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一道極淺的弧度。那個弧度沒有完全展開，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但確實存在。她放下手裡的介面線，站直身體，看著鹿野走到她面前站定。
鹿野在她面前停了一拍。藍眸從她臉上掃到身上，確認沒有明顯的傷處之後，視線移向旁邊的裝置架——中繼器和發射裝置完好，介面穩固，訊號燈穩定地亮著。她收回視線重新落在柳昭臉上，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他推你哪了。”
柳昭搖了搖頭：“沒推著。魏教官攔住了。”
鹿野看著她袖口那道機油痕跡和幾縷散下來的碎髮，沒有再追問。她把視線轉向裝置區旁邊的臨時指揮帳篷方向，那裡亮著燈，有人影在走動。柳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伸手拽了一下鹿野的袖口：“你別去了。任務快收尾了，忍忍就過去了。”
鹿野低頭看了一眼被她拽住的袖口，又抬眼看著她的臉。柳昭站在裝置架的燈光下，深棕色的馬尾在晚風中輕輕晃著，嘴角那道弧度比剛才展開了一點，但還是沒有完全展開。鹿野把視線從她的臉上移開，落在她拽著自己袖口的手指上。那隻手很穩，但指關節上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像是之前攥緊什麼東西的時候留下的。
鹿野沒有回答她的話。她偏了偏頭，頸椎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動，然後朝指揮帳篷的方向邁出了第一步。柳昭的手指在她袖口上收緊了一拍，但鹿野的另一隻手已經輕輕把她的手指撥開了。動作很輕，但方向明確。她朝帳篷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白短髮的尾梢在營地燈光下安靜地晃動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