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裡的局面已經被無限控制住了。孫協調員坐在摺疊椅上,面前攤著無限記錄的那幾頁紙,手指擱在桌面上沒有動作,整個人比之前縮了一圈。兩名駐地士兵站在帳篷門口等著把人帶走。
無限站在桌邊把記錄冊收進口袋,轉頭看見韓教官和魏教官掀簾進來,朝孫協調員的方向偏了偏頭:“帶他回駐地。把記錄冊交給軍務科,說明情況,按程式處理。”
韓教官和魏教官一左一右把孫協調員從椅子上帶起來。孫協調員站直的時候膝蓋還軟了一下,被魏教官伸手扶住了肘部。三個人朝帳篷外走去。
韓教官經過無限身邊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他的左手掌心——那道被靈力餘溫烘出來的紅痕還隱約可見。她沒有開口,繼續扶著孫協調員走去。
孫協調員經過帳篷門口的時候腳步虛浮,視線在地面上掃著不敢抬頭。兩名士兵接過人帶上了外面的越野車。車燈在營地的暮色裡亮起來又遠去,尾燈消失在礦區邊緣的碎石路盡頭。
安頓完孫協調員之後,韓教官回到帳篷裡。無限正站在摺疊桌旁邊,把那根斷掉的鋼管從桌面上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他聽見腳步聲偏過頭來,灰白眉毛底下的視線在韓教官臉上停了一拍,然後開口問了一句:“聽說鹿野這回任務裡手上沾了人命。具體怎麼回事。”
韓教官拉開椅子坐下來。她把任務區域的推進過程從頭講了一遍——礦道里的交火密度、鹿野在清理節點時的動作切換、那三個被近身格鬥終結的目標、以及鹿野在事後站在屍體旁邊那個短暫的停頓。她講得很平,每個細節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像是在做一次標準的任務覆盤。但講到鹿野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殺了人之後站在那裡發愣的那幾秒,她的聲音頓了一下。
無限全程沒有打斷,只是靠在桌邊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
韓教官講完之後帳篷裡安靜了幾秒。無限把視線從桌面上收起來,看著帳篷頂棚被撐回去的那角帆布。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開口的時候語氣裡多了一層東西:“她第一次沾人命之後的狀態。”
“她沒有害怕。”韓教官說。
魏教官站在她側後方,手指搭在臨時支撐柱旁邊,“沒有害怕”這個評價讓他眉頭動了一下。
“第一次沾人命的人,正常的反應是手抖、呼吸亂、動作變形。她當時的狀態確實不對——動作慢了半拍,好幾次差點被對手反擊命中。”韓教官說,視線看著帳篷門口,“但那個過渡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我提醒了她一句,她調整過來之後下手就再沒有猶豫過。骨骼碎裂的觸感、刀鋒劃過皮肉的觸感,這些對她來說好像只是需要確認一下‘這件事正在發生’,然後就接受了。”
無限點了點頭。他把手插進口袋裡,從桌邊走開兩步,視線落在帳篷入口外面裝置區的燈光方向。
韓教官看著他那個背影,忽然又補了一句:“我第一次出任務殺人之後好幾天沒吃下飯。看見肉就想起那個觸感。她那個轉變速度……確實不太一樣。”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帳篷裡的人都聽懂了後半句——從不安猶豫到接受的過渡太快了。快到讓人在事後回想的時候後背會有一層涼意。
魏教官在門口動了一下肩膀,把話題往更實際的方向拉了拉:“她以前對練的時候下手就有分寸。我們一直知道她能殺人——她的靈力全開資料、她的純體術絞殺覆蓋率、她在訓練場上打在護具的那些坑,所有人都知道她有這個能力。但知道歸知道,跟親眼看見她實踐是兩回事。”
“以後出任務頻率高了,這種事只會越來越多。”他頓了頓,聲音裡有一種“該來的總會來”的平,“就是以後對練的時候得注意點了。她現在手是能殺人的,而且殺過了。跟訓練場上那種收著打的狀態不一樣了。”
韓教官點了點頭,開口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被更新過的認知:“她現在那把刀算是用血開過刃了。開過刃和沒開過刃的刀放在架子上看起來一模一樣,但用起來完全不是一回事。”
無限從帳篷門口收回視線,把記錄冊從口袋裡重新取出來翻了一頁確認沒有遺漏,然後合上收好。三個人在帳篷裡又核對了一遍任務收尾的流程和明天返程的安排。
帳篷外面的營地燈光一盞一盞地暗下去,裝置區的訊號燈還在規律地閃爍。遠處礦區邊緣的風從敞開的簾縫灌進來,把桌面上那幾張檔案吹得翻了一角。
無限把檔案壓好,走到帳篷口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
裝置區的訊號燈還在有規律地閃爍著,遠處營地的燈火連成一片暖黃色的區域。柳昭站在裝置架旁邊,深棕色的馬尾在晚風中輕輕晃著,正在檢查一箇中繼器的介面狀態。鹿野坐在裝置箱旁邊的摺疊椅上,白短髮垂在臉側,藍眸看著柳昭的方向,手指搭在膝蓋上安靜地松著。
無限在簾子後面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個畫面,然後把簾子放下來,重新回到桌邊。
“以後對練安排得調整一下。”韓教官開口,聲音不高,“這回之後大家都知道她的手是殺過人的。以前訓練場上對練她收著力打,大家心裡知道她強,但沒親眼見過她下死手。現在不一樣了。那個姓孫的帳篷裡的事傳出去之後,接下來的對練課上沒人敢像以前那樣跟她打了。她自己可能也會更收著,怕傷到人。”
無限點了點頭。他把保溫杯重新拿起來夾在腋下,朝帳篷門口走了兩步,在掀簾之前停了一拍,側過身看著韓教官。
“對練安排照常。她需要正常的訓練環境。”他頓了頓,聲音平但尾音帶著某種更深的考慮,“但你們幾個帶對練的教官自己心裡有數就行。她那個狀態下的邊界,你們比任何人都清楚。”
韓教官和魏教官同時點了點頭。無限把記錄冊從口袋裡取出來翻到最後一頁,用筆在上面寫了一行小字,合上收好:“收拾一下準備撤。天亮之前趕回去。”
簾子在他身後落下。韓教官和魏教官站在帳篷裡對視了一眼,然後各自開始收拾東西。營燈的光還在帳篷中間亮著,帆布面上三道人影的輪廓隨著動作交錯又分開。遠處的裝置區傳來柳昭低低的說話聲和鹿野偶爾回應的一兩個音節。夜色從礦區邊緣漫過來,把營地一層一層地裹進安靜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