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員休息帳篷裡支著兩排摺疊床,中間拉了一張臨時長桌,上面攤著柳昭那套裝置包的零件和幾份資料記錄。趙學員靠在帳篷角落的摺疊床上,左臂重新包紮過,比之前整齊不少,但袖子下面還是能看出繃帶的厚度。他面前攤著一份任務記錄表,筆拿在右手裡,但半天沒寫下去幾個字。林學員坐在他旁邊翻著一沓訊號資料,兩個人斷斷續續地聊著任務裡的技術細節,聲音不大。
帳篷簾被掀開的時候,柳昭先進來。她掃了一圈裡面的佈置,徑直朝長桌方向走過去。桌子旁邊圍了三個B組的其他學員,正湊在一起看林學員帶回來的訊號覆蓋圖。她們看見柳昭進來,招呼了一聲,柳昭已經彎腰扎進人堆裡,手指點在圖紙上,開始跟林學員討論中繼器引數修改的問題。幾個腦袋湊在一起,聲音很快被裝置討論填滿了。
鹿野跟在柳昭後面半步走進帳篷。白短髮在帳篷頂燈下泛著柔和的銀灰色,藍眸從門口掃了一圈室內。她看見趙學員靠在自己的摺疊床上,旁邊放著一根從礦區帶回來的備用鐵管。趙學員也看見了她。他的肩膀在那一瞬間收了一下,整個人往摺疊床的角落裡縮了半寸,手裡的筆擱在記錄表上停住了。
長桌旁邊圍著的那幾個B組學員也看見了鹿野。最先抬頭的是那個站在外圈的高個子女生,她看見鹿野的時候下意識地打了個招呼——“鹿野你來啦”——那個招呼剛出口就卡了半拍。
旁邊的幾個人同時抬頭看了一眼鹿野的臉,又低頭看了一眼柳昭的方向。帳篷裡的空氣安靜了一瞬,然後幾個人不約而同地把椅子往長桌的另一側挪了半寸。
孫協調員的事在營地裡傳得很快,話傳話的過程中鹿野在帳篷裡那拳打斷鋼管的細節被反覆放大,最終版本已經變成“那個白頭髮把區域協調員的頭按在桌上差點砸碎”。他們雖然沒有親眼看見,但那種“敬而遠之”的態度從動作裡透了出來。
柳昭沒有管這些。她把林學員手裡的訊號分析筆記抽走翻了兩頁,開始跟她討論裝置架設時遇到的具體頻段干擾問題。兩個人很快進入狀態,林學員推了推眼鏡,指著筆記上的某行資料開始解釋,柳昭在旁邊拿筆在頁邊空白處標註,偶爾插嘴問一句“那當時鏈路斷了幾秒”。旁邊幾個B組學員重新圍攏過去,討論的焦點從剛才的“打招呼”轉移回了技術細節。
鹿野沒有跟著柳昭往人堆裡湊。她站在帳篷入口內側的位置,視線掃了一圈裡面的佈置——摺疊墊、裝置箱、水壺和揹包散在各個角落。然後她偏了偏頭,看見趙學員在摺疊床角落裡縮著。
他被人群從林學員身邊擠開,一個人待著,左臂的繃帶從袖口下面露出來一截壓著膝蓋上的任務記錄表,右手握著筆但沒有落下,視線落在帳篷中央討論的那堆人身上,但沒有加入的意思。他的表情很平,沒什麼被冷落的不平,就是單純地待在自己角落裡。
鹿野朝他站的方向走了兩步。趙學員感覺到有人靠近,偏頭看見是鹿野的時候後背明顯繃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收攏了一拍。但他沒有縮開,也沒有移開視線,只是站在原地等她開口。
鹿野走到他身邊,偏頭看著左臂上重新包紮過的繃帶。
帳篷裡的討論聲在她們這一側降了半檔。有幾個學員的餘光往這邊飄,但又不敢正大光明地看。鹿野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那些視線。她的藍眸從趙學員的繃帶上收回來,看著他的側臉。趙學員的視線釘在面前的記錄表上,筆尖在紙面上空懸著沒有落下。
“當時七八個人。”鹿野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趙學員這側的帳篷區域裡足夠清楚。她的語速不快,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確認過的事實。“你擋在裝置前面撐到我回防。左臂有傷,沒有退。幹得不錯。”
趙學員的筆尖在記錄表上點了一下,落了一個無意義的墨點。他抬起頭看著鹿野的臉,表情裡有一種沒來得及收住的意外。他的嘴張了張,像是想確認自己剛才聽到的內容是不是真的。
他在訓練場上被鹿野摔過,在礦道里被她拎著後領拽出凹槽,他以為在她眼裡他始終是那個“殿後都做不好擅自離隊差點害死自己”的拖油瓶。
但此刻站在他旁邊的鹿野,語氣裡沒有任何挑剔,也沒有“但是”。
“我……”趙學員的聲音卡了一拍,把視線從鹿野臉上移到記錄表上,又移回來。“我就是覺得那裝置不能丟。林在後面。監聽臺要是沒了後面都沒法搞。”
鹿野看著他,沒有追問,也沒有再補充什麼。她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不大但確實存在。然後她偏過視線,落在趙學員手邊那根備用鐵管上。那根鐵管放在摺疊床邊緣,一頭還帶著從礦區帶出來的磨損痕跡。
鹿野伸手把那根鐵管拿起來,在手裡掂了一下重量,然後放回原處,角度比之前更穩當些。她做完這些之後朝柳昭的方向看了一眼。長桌旁邊的討論還在繼續,柳昭正把探測儀螢幕轉向林學員,手指點著一處資料在說什麼。
鹿野收回視線,朝帳篷門口走去,掀開簾子站在外面的夜風裡。白短髮在營地燈光下輕輕晃動著尾梢,她站在帳篷門口等柳昭出來。
帳篷裡面,趙學員低頭看著被放回原處的那根鐵管,拿筆的手指重新落在記錄表上。他寫了兩行字,筆跡比剛才流暢了不少。長桌旁邊的討論還在持續升溫,幾個腦袋湊在一起爭論著某個引數的最優解。
林學員從資料堆裡抬起頭看了一眼趙學員的方向,又低頭繼續翻資料。帳篷外面的夜色濃了一層,營地燈光在簾縫外亮著,安靜而穩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