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典禮前一週,軍校的裝備室開放了正裝領取通道。深綠色的軍校制服正裝按學員編號分裝在獨立的衣袋裡,旁邊配著一條槓的學員肩章。各年級的畢業生陸續來領自己的那一套,走廊裡不時能聽見有人在試穿之後抱怨肩線太緊或者褲腿太長。
柳昭去得比鹿野早,領完自己的那套回宿舍換上了。她站在宿舍唯一的全身鏡前面左右轉著看,深綠色的外套貼合著她的肩線垂下來,一條槓的肩章別在肩頭,深棕色的馬尾從帽簷下面垂出來搭在肩側。她對著鏡子理了理領口,把帽子重新戴正,偏了偏頭看側面的輪廓,嘴角掛著一種“還不錯”的滿意。
宿舍門被推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柳昭轉過頭,看見鹿野抱著自己的那套正裝走進來。鹿野把衣袋放在床上拆開,把外套抖開往身上套。她的動作沒有柳昭那麼講究,拉鍊拉得隨意,釦子系得敷衍,肩章別上去的時候角度還歪了半寸。但當她走到鏡子前面把帽子戴上、帽簷壓下來的時候,柳昭的話停在了嘴邊。
深綠色的正裝外套在鹿野身上呈現出一種和柳昭完全不同的輪廓。肩線被布料精確地撐起來,收腰的位置正好卡在她訓練後比平時更緊實的腰側,下襬落在胯骨上緣,從肩到腰的線條被切割得像用尺子量過。帽簷壓到眉間的位置,白短髮從帽沿邊緣垂下來,整張臉被正裝的深綠色襯出一種乾淨的冷調。她的藍眸從帽簷陰影下方平視著鏡子裡的自己,下頜線收緊,整個人站在那裡像是一把被裝進鞘裡但刀鋒仍然從鞘口露出來的刀。
柳昭的視線從鹿野的肩線滑到腰側,又從腰側滑到那枚別得有點歪但絲毫不影響整體效果的肩章上。她看著鹿野對著鏡子偏了偏頭,頸椎發出一聲輕響,那個動作讓正裝的領口微微敞開了一線,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柳昭直嚥了一下口水。
鹿野對著鏡子扯了扯衣領。正裝的領釦勒在她脖子上不太舒服,她伸手去撥領口的扣子,手指勾著布料往外拽了拽,動作帶著一種“這衣服怎麼這麼麻煩”的不耐煩。
但那個動作從柳昭的角度看過去是另一回事——鹿野的手指扣在領口邊緣,用力往側方一扯,整件正裝的線條在她身上重新分佈,肩背的布料被繃緊了一線,腰側的裁剪貼合到極限。她看起來像是下一秒就會把整排扣子崩掉、把正裝扯開直接跟人動手。
柳昭的嘴張了張,沒有發出聲音。她的視線釘在鹿野身上,從帽簷下面那張英氣鋒利的臉到被正裝勾勒出完整輪廓的肩背腰線。她的大腦在那一瞬間進行了一個非常清晰的對比——同一套深綠色的正裝,穿在她自己身上的時候是“還算合身”,穿在鹿野身上的時候是“這把刀怎麼還沒出鞘”。
鹿野從鏡子裡看見了柳昭的表情。她偏過頭來,藍眸從帽簷陰影下投過來,落在柳昭那張嘴巴微張、視線發直的臉上。她皺了皺眉頭,抬手把帽簷往上推了半寸,走到柳昭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
“怎麼了。”鹿野問,聲音裡帶著一點被正裝束縛出來的煩躁。
柳昭的思緒被這個聲音拉回來。她飛快地偏過頭去,視線落在宿舍窗臺上,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嘴角——確認沒有真的流口水之後她清了清嗓子,聲音裡的結巴被她硬壓了下去:“沒怎麼。你穿太帥了。我欣賞一下。”
鹿野看著她別過臉去的側顏和耳尖上那層沒來得及收住的紅,藍眸裡閃過一絲不解。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正裝,又偏頭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沒找出什麼特別的。她抬手把歪掉的肩章扶正了一線,又扯了扯領口的扣子,那個動作讓正裝的線條再次在她身上重新分佈了一輪。柳昭的餘光捕捉到了這個動作的全過程,她把臉轉得更偏了,視線釘在窗臺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上。
鹿野收回視線,把帽子摘下來放在桌角,開始解外套的扣子。柳昭從窗臺方向轉回視線的時候剛好看見鹿野脫到一半的動作——正裝外套從肩上滑下來,露出裡面白色的襯衣和襯衣下方依然被正裝裁剪襯托得輪廓分明的腰背線條。鹿野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活動了一下被領釦勒了半天的脖子,白短髮在她低頭的動作中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她穿著那件白色襯衣站在宿舍燈光下,轉過身來看著柳昭,開口問:“你試完了?怎麼樣。”
柳昭看著她穿白襯衣站在那裡問“怎麼樣”的樣子。她把視線從鹿野的肩線移到自己的正裝外套上,又移回來。同一套深綠色的制服,穿在她身上的時候是“軍校學員的普通畢業裝”,穿在鹿野身上的時候是“這個人穿什麼都像在穿戰術裝備”。她在心裡默默消化了一下這個差距,然後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打敗之後的坦誠:“挺好的。都挺好的。”
鹿野看了她兩秒,沒追問,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柳昭把視線從鹿野身上收回來,低頭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深綠色正裝、一條槓肩章、深棕色馬尾。她把帽簷往下壓了壓,偏了偏頭,鏡子裡的那個輪廓看起來似乎比剛才順眼了一些。她伸手把肩章的位置也扶正了一線,又理了理領口。身後傳來鹿野喝水的聲音和椅子拖動的輕響。
柳昭從鏡子裡看見鹿野把正裝外套重新拿起來搭在臂彎裡準備去洗衣服。那個臂彎裡搭著深綠色正裝的身影從宿舍門口走過去的時候,柳昭又看了一眼。然後她把視線收回來,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嘆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