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剛走出禮堂側門沒幾步,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負責彩排排程的教官從門裡追出來,手裡攥著流程單,停在鹿野和柳昭面前,喘了一口氣才開口:“等一下。彩排效果不太理想。主教官剛才看了,覺得受表彰學員和參與的教官從後臺直接等候進場會更好,不再從各自看臺座位走到臺前。鹿野你明天正式典禮的時候直接去後臺候場,不用坐在觀眾席。”
鹿野的腳步停住了。她偏頭看著那個教官手裡的流程單,藍眸裡的光安靜了一拍。她當然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鹿野作為優秀畢業生代表要去後臺候場,柳昭作為普通畢業生坐在觀眾席。兩個人的座位雖然都在第三排,但鹿野明天根本不會從那個座位走到臺上,她會從側臺後面直接上場。中間那段本該坐在一起的時間被切掉了。
鹿野開口的時候語氣平,但尾音比平時低了一度:“那柳昭呢。”
“柳昭還是觀眾席。”教官翻了一頁流程單,“按班級安排的位置。”
鹿野偏過頭看著那個教官手裡的流程單,藍眸從那段新標註的文字上掃過去,又抬起來落在教官臉上。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語速比平時慢,每個字之間的間隔都帶著一種被壓著的東西:“受表彰學員在後臺等候。所以我又不能跟她坐一起。”
教官點了點頭,沒有察覺到鹿野那句話裡壓著的分量。他把流程單折起來夾在腋下,補了一句:“對。後臺等候區在舞臺側幕後面。表彰環節開始之前你們就在那裡等。叫到名字直接上臺,結束後回後臺,全程不需要經過看臺座位。”
鹿野把視線從流程單上收回來,看著教官的臉。她沉默了一拍,然後開口,聲音裡那層平下面壓著一股已經被磨到了臨界點的東西:“那我不去後臺。大不了不受表彰了,反正也不稀罕。”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偏頭對旁邊的柳昭抬了抬下巴,示意繼續走。柳昭站在她旁邊,視線從教官臉上掃到鹿野臉上,沒有立刻邁步。
教官的眉頭皺起來了。他往前邁了半步,擋在鹿野側前方,語氣從解釋切換成了命令式的短促:“這是主教官安排的。你得服從命令。表彰環節你排在第一個,你不上去後面全亂。流程已經定好了,改不了。”
鹿野聽到“服從命令”四個字的時候腳步徹底停了。她轉過身面對著教官,白短髮的尾梢在轉身的動作中甩過肩側,藍眸看著那張臉,裡面的光從安靜沉成了一種被壓到極限之後開始浮上表面的冷。
她開口的時候每個字像是在從喉嚨裡一個個往外壓:“好啊,我服從。”她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手指在空氣中收攏了一拍,關節發出一聲細小的咔啦響,“畢業分配這樣,畢業典禮也這樣。服從了就要把人從我身邊拉走,那我還服從個屁。”她說完之後伸手拉住柳昭的手腕,轉身朝走廊出口方向走去。步伐比剛才快了一檔,方向明確,沒有回頭。
教官急了。他快步追上來,從側方繞到鹿野面前,伸出一隻手橫在她身前,手掌張開,擋住了她的去路。他的手幾乎碰到鹿野正裝前襟的布料。鹿野的腳步在那一瞬間停住了。她的視線從教官那張寫滿了“你不能走”的臉上掃到他伸出來的那隻手,又掃回他的臉。
她的重心在零點幾秒之內完成了從“行走”到“實戰”的切換——腳步後撤半步讓開正面的通道,右手從身側反手扣住教官伸過來的手腕,左手跟上壓住他的肘關節外側,腰胯擰轉帶動整個身體的重量向前。
教官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那股力道從正面帶到了側方,後背撞上走廊牆壁發出一聲悶響,手臂被反擰到身後,肘關節被鹿野的左手壓在一個極限角度上。他的臉貼著牆面,胸口被壓住,呼吸被卡成了短而急促的幾拍。
鹿野站在他面前,正裝的深綠色在暮色中沉成一種暗調的輪廓,繃帶的厚度在動作中繃緊了一線。她的藍眸近距離鎖著教官的臉,裡面那層安靜還亮著,但底下的東西比剛才更沉。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走廊裡路過的幾個畢業生同時停步,又迅速散開。
柳昭從後面快步跟上來,站到鹿野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她伸手按在鹿野壓著教官肩膀的那隻手臂上,力道很輕但方向明確。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但每個字都很穩。
“行了行了,別動手。”她偏頭看了一眼被按在牆面上的教官,又轉回來看著鹿野那張面無表情但藍眸裡還壓著暗色的臉,“能不能把我以陪同的名義加上。反正就是後臺候場,多一個人也不影響流程。不然再強迫她,她真有可能把臺子拆了。”她的視線落在教官那張貼著牆面的側臉上,“你先去試試,我來跟她說。”
教官在鹿野的手下面動彈不得。他的手臂被擰在一個隨時可能脫臼的角度上,後背貼著牆,呼吸從牆面反彈回來噴在自己臉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悶,語速很快:“我試試,我去跟主教官說。你先鬆手。”
鹿野沒有立刻松。她低頭看著教官那張側臉,藍眸裡的暗色在幾拍之內緩慢退潮,從“隨時可以再擰緊一度”回落到日常的平靜。她的手指從教官肘關節上鬆開,後退半步,鬆開了對他的壓制。
教官從牆面上直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被擰過的肩膀,沒有停留,轉身朝禮堂方向快步走去。鹿野站在原地,正裝的深綠色在走廊燈光下顯得安靜而利落,繃帶在衣服下面隨著她逐漸平復的呼吸微微起伏。柳昭站在她旁邊,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落在沒受傷的位置。
等了大約十分鐘之後,另一個教官從後臺的方向走過來。他的表情比剛才那個寬鬆了一些,手裡攥著一張重新列印的流程單。
他停在鹿野和柳昭面前,把流程單翻到第二頁,手指點在受表彰學員候場區旁邊新增的一行小字上:“主教官同意了。柳昭以陪同名義加入後臺候場區。明天你們一起去後臺等著。”他說完之後看了鹿野一眼,把流程單收起來夾在腋下,“再去排練一下走位。後臺的進出路線和候場位置需要重新過一遍。”
鹿野站在原地沒有動。她的視線落在流程單被收起來的位置,藍眸裡的光恢復了日常的清晰,但梗著的那條筋還沒有完全軟下來。柳昭站在她旁邊,偏頭看了她一眼,伸手又拍了拍她的肩膀,這次力道比剛才重了一點點,像是某種無聲的催促。鹿野偏過頭對上她的視線,沉默了一拍,然後邁開了步子。柳昭跟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兩個人一起朝禮堂側門方向走回去。
走廊裡的燈光從頭頂鋪下來,把深綠色正裝的兩個人影拉在牆面上,一前一後,距離很近但保持著各自的節奏。前面那個背影的肩線在走了幾步之後慢慢鬆了一線,後面那個跟上去半步,把兩個人的距離縮成了並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