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挨著她坐，而是在低一級臺階落下。兩人中間隔著一摞攤開的冊頁。他伸手按住被風掀起的右上角，手掌只壓紙邊，沒有遮住字。
方才從後堂出來時，他本想問她為什麼又一個人抱著兩本冊子坐在風口。真走到她面前，看見她眉心那道一首沒有鬆開的褶，他反而什麼都沒問。
問了也沒有現成的答案。她找不到的那一欄，他此刻同樣找不到。
裴策只能把紙按穩些。
低一級的石階窄，他一條腿只能屈著，另一隻腳落在地上。若坐到她身邊，肩膀正好會擋住半本冊子；如今他稍一抬手便夠得到紙角，謝令宜低頭時，卻只看見他的手。
風又來了一陣，這次紙沒動。
謝令宜繼續往後翻。換牌冊後面還有遷入、分戶和補役幾類，她每翻到一處能另立名字的地方，下一欄便仍要填舊戶退出日期。她拿紙籤比了兩次，最後都抽回來。
裴策問：“看出什麼了？”
“每條路都要先交一樣。”
“嗯。”
“糧、田、屋，至少丟一樣。名字若先改，明日的糧牌就空著；舊戶若先留，何滿還是盧崢。”
裴策只替她壓著那頁。
前院最後一個辦事的書吏走了。門軸響過一聲，值夜人將半扇門掩上，仍給他們留著一條能進出的縫。
石階縫裡有塊碎磚硌著靴邊。謝令宜用鞋尖將它撥開，磚碴滾下一級，正撞在裴策靴側。
“花牆那塊松磚，是不是又鬆了？”
“你還打算走牆？”
“正門繞遠。”
“回去我看一眼。”
謝令宜點點頭：“你家牆能不能砌穩點，總踩壞。”
裴策抬眼：“你還挑？”
“踩著不順，當然挑。”
裴策似乎還想說什麼，她己經低下頭，將紙籤重新壓到剛才那一欄。
他原以為她這幾日連正門都未必肯來。如今一句“總踩壞”，倒像花牆那邊仍給他留著她落腳的位置。裴策低頭把被風頂起的紙角重新按平，方才從後堂追出來時那點無處可放的慌，也跟著落下去一點。
謝令宜只覺得他忽然安靜得古怪。大約是怕她自己找出路來，明日便把他甩在後面。
謝令宜把現戶冊往膝上挪。兩冊疊得太高，下面那本失了支撐，沿著衣料向前滑。她剛伸手，裴策己經從低一階接住。
他託著冊底，等她來拿。
謝令宜的手停在半空。
糧冊很沉。她從值房一路抱到這裡，方才翻頁時也一首扣在膝上，像只要鬆開，明日的糧、盧家的屋和何滿的名字便會一起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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