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有德沒有供出誰。那本新冊也沒有憑空送來答案。
但“只是鄉音聽錯”這句話，往後再也糊弄不了人。
散衙後，謝令宜抱著昨日那疊舊稱記錄往外走。西驛門前的風捲著碎紙打轉，她騰出一隻手按住紙角，走下兩級臺階，才發現裴策還跟在旁邊。
“韓敘去查短押，你不去盯著？”
“他若連一個短押都查不明白，今日那扇門也白堵了。”
“你倒放心。”
“我現在想問另一件事。”
謝令宜側過臉。裴策方才在檔房裡問孫有德時一句比一句短，這會兒走了半條街，卻遲遲沒有開口。她等得不耐煩：“問。”
“六年前，你到中鎮第一日，先見了誰？”
謝令宜腳步一頓：“你憋了半條街，就問這個？”
“不想說？”
“先見的不是人。”她想了想，“是一匹青馬，脾氣壞得很。我剛下車，它便甩尾掃翻我的包袱。我追了它半條巷子，最後人沒追上，鞋先陷進泥裡。”
裴策皺眉：“沒人攔？”
“攔什麼？它又沒真踢著我。”
“你那時才十歲。”
“十歲怎麼了？我八歲就敢——”
謝令宜說到一半，忽然停下。她記得自己十歲離京前，裴策來謝府門外找過她。那時他站在車邊，臉色比今日還難看，翻來覆去只問她何時回來，彷彿她去的不是千里外的軍鎮，只是出城跑一趟馬。
裴策也想起來了。
“我那時候只問你什麼時候回來。”他說。
聲音很低，方才審人時的鋒利全沒了。
謝令宜看他一眼：“不然你想問什麼？”
裴策答不出來。
他其實想問的太多。第一晚住不住得慣，冬天病過沒有，被那匹青馬嚇著時身邊是誰，她想京城的時候有沒有順便想起過他。可這些話哪一句說出來，都像在承認自己遲到了六年。
謝令宜等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裴策，你今日怎麼不像本人？”
“哪裡不像？”
“你也有問了卻答不上來的時候。”
“少廢話。”
她認定他今日聽了一屋子自己不懂的舊稱，終於受不了總比別人少知道一截，才來從頭補問。這個人從小便不肯承認自己有不知道的事，如今難得肯開口，她便很給面子地接著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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