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初醒過來的時候，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己經白晃晃的了。
她睜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不在宿舍。房間陌生，被子是淺灰色的，枕頭軟得過分，身上穿著件明顯大了好幾號的白色棉質睡衣，袖口長出一截，手指縮在裡面，動一動就露出一截指尖。
她慢慢坐起來，頭有點昏，像睡太久之後的那種混沌。腳踩在地上發現被換了雙拖鞋，粉色的，新的，標籤還掛在後跟那兒。她低頭看了那標籤兩秒，才想起來昨晚發生了什麼——派出所，食堂，那個男生，白慘慘的燈管，還有蹲在她面前的傅珩樾。
簡初下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面是個院子，不大，種了棵石榴樹，六月的太陽照得葉子油亮亮的。她站在窗前發了會兒呆，然後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樓梯走到一半就聽見樓下有人在說話，斷斷續續的，聲音不高，帶著電話特有的那種距離感。她放輕了腳步往下走，拐過樓梯轉角的時候看見了客廳裡那個人。
傅珩樾背對著她站在落地窗前面，穿了件深灰色的居家T恤和一條黑色長褲，褲腳鬆鬆地堆在拖鞋上面。他手裡舉著電話，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裡，肩膀微微斜著，站姿散散漫漫的。
“……對，週一上午你首接去找他們處長，就說是我的人。行，其他的我不管，那個男生的處理結果出來之後給我看一眼。”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擱在茶几上，轉身準備往廚房走的時候看見了站在樓梯口的簡初。
她穿那件白睡衣站在那兒，袖口長出一截垂著，褲腿也長了一截，踩在拖鞋上面堆成小小一圈。頭髮還是亂糟糟的，頭髮披散下來貼著肩膀和臉頰。眼睛底下有一圈沒睡好的薄青色，眼眶周圍也還浮著一層淡淡的紅，鼻尖也是紅的。嘴抿著，嘴角往下撇，那表情看著就像是隨時都要哭出來，連呼吸都是帶著委屈的。
傅珩樾看了她兩秒，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她抬著頭看他，那雙杏眼裡還有殘留的紅血絲，委屈巴巴的，像只被雨淋過的貓。
“醒了？”他說。
簡初點了下頭，沒說話，嘴巴又往下撇了撇。
傅珩樾伸手在她頭頂那團亂髮上輕輕拍了一下。“過來吃飯。”
簡初跟著他走到餐桌前，桌上擺好了早餐，白粥、小菜、一碟煎餃、一杯溫牛奶，旁邊還放了一小碗切好的水果。她坐下來，傅珩樾在她對面坐下。
簡初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進嘴裡，燙了一下，縮了縮舌頭。傅珩樾把那杯溫牛奶往她那邊推了推，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才又低頭繼續吃。吃了兩口，她忽然開口了，聲音悶悶的。
“那個人之前追過我。”
傅珩樾拿著筷子的手沒停，夾了一個煎餃放在她碟子裡。“嗯。”
“上個月，在排練廳門口堵我，要我加他微信。”簡初低頭攪碗裡的粥，語氣越來越委屈，“我說沒時間，他後來又老在我上課路上出現，站旁邊看我。看得我渾身不自在。”
傅珩樾聽到“之前追過我”的時候眉頭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聽到“站旁邊看”的時候筷子頓了一瞬，但表情沒變。他繼續給她碟子裡添東西，一個煎餃，一筷小菜，半勺蛋羹。
“昨天在食堂他坐我對面，說——”簡初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聲音更悶了，“他說我是港城來的，傍上人了才有錢在北京生活。他說我之前拒絕他就是因為釣到更好的了。還說我們跳舞的費錢，誰知道學費誰出的生活費誰給的。”
她說完這段話之後沒哭，可嘴唇又開始抖了，眼眶那層水汽越積越厚，隨時都能掉下來。她低頭拿勺子繼續攪碗裡的粥，攪了又攪，也不喝，就低著頭看那粥在碗裡轉圈。
傅珩樾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著她那顆低垂的腦袋。
她頭髮散了披在肩上，碎髮從耳後滑下來擋住半張臉。睫毛上掛著那層薄薄的水汽，鼻尖又開始泛紅了。
他就那麼看了一會兒，心裡說不上來什麼滋味——他自己也說不清。
如果昨晚他沒讓人刪那個帖子，如果刪得更快一點，如果凌晨就知道截圖被傳瞭然後提前處理學校那邊的訊息，也許她就不會在食堂聽見那些話，不會被人當面堵著罵，不會坐在派出所走廊的椅子上哭成一小團。
他看著她此刻捧著粥碗低頭攪動的樣子，就覺得這件事在他這裡還沒完。
那個男生的事週一讓律師去處理，學校那邊的截圖也要清乾淨，但眼下這個低頭攪粥的小丫頭要怎麼哄，他沒什麼經驗。
他又盯了她兩秒，然後敲了敲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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