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字很小,一筆一畫卻極清楚。
第一行:本月藥材品級明顯降低,燕窩以次充好,約從初七開始。
第二行:月例銀子遲發五日,至今未到。
第三行:新衣縮減兩套,藕荷緞面褙子與月白繡蘭夾襖未送。
寫到這裡,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停。
她又在藥材那一欄的旁邊,添了幾個小字——
送藥經手人:趙婆子。
筆鋒頓了一下,墨漬洇開一個小點。她想了想,在趙婆子後面補了一句:此人近日常出入梨香院薛家住處。
每一個字都寫得不急不慢,像是在抄一首無關緊要的詩。
紫鵑擦完眼淚回過頭,看見黛玉伏在枕上寫字的模樣,鼻子又是一酸。
姑娘……你記這些做什麼?
黛玉沒抬頭:記著玩罷了。
紫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口。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笑聲,隔著幾重院牆,從王夫人院子裡飄過來的。
笑聲裡夾雜著斷斷續續的人聲,聽不太真切,偶爾能辨出幾個字眼。
……寶姑娘的金鎖……天生一對……
黛玉手中的筆微微一頓。
一滴墨從筆尖墜下來,落在紙頁上,慢慢洇開,像一朵無聲綻放的黑花。
她看著那團墨漬,眼睫垂了垂,將冊子合上,平整地壓在枕頭底下。
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人。
紫鵑看見那團洇開的墨,心口疼得厲害,走過去替黛玉拉了拉薄被。
姑娘早些歇著吧,夜裡風涼。
黛玉嗯了一聲,重新靠回引枕上,帕子搭在腕間,指尖又習慣性地捻起帕角。
紫鵑轉身去關窗。
院子裡的風帶著早春的寒氣,竹葉沙沙地響。遠處的笑聲已經斷了,王夫人院裡的燈火在夜色中模模糊糊,像一團化不開的濁影。
紫鵑將窗扉合攏,忽然壓低了聲音,頭也沒回。
姑娘,南邊那個秦大人,聽說已經做了巡撫。
身後捻帕角的手,停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