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快馬的蹄聲還沒消散,榮國府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榮禧堂的門緊緊關著,廊下的丫鬟婆子全被攆到了院牆外面,連端茶送水的鴛鴦都被擋在了門檻前頭。
賈母坐在正中太師椅上,柺杖戳在腳踏的方磚上,沒有挪動過。
賈政站在左側,青色直裰的後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漬。王夫人坐在右側的矮凳上,佛珠繞在指間,捻得咔咔響。
賈璉最後一個進來,帶上門的時候手指都在抖。
說吧。賈母的聲音沉沉的,壓在四面牆壁之間。
賈璉擦了把額頭的汗,儘量讓自己的聲音穩住。
三千大雪龍騎已經進了城中校場紮營。沿途沒有拔刀,沒有傷人,旗號打的是兩江巡撫巡視水務。但侄兒打聽過了,秦修到現在為止沒有往咱們府上遞帖子,也沒有派人來傳話。
賈政額上的汗又冒出一層,用袖口按了按。
沒遞帖子?那他進京做什麼?
賈璉嚥了口唾沫,從袖中摸出一張紙條遞過去。
二叔,還有一件事。禮部那邊傳出訊息,說杜尚書已經收到了秦修遞交的婚書副本。副本上蓋著揚州巡鹽御史衙門的官印,禮部正在核驗。
賈政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手指微微哆嗦。
婚書?林如海的婚書?
賈璉低下頭,據說是林如海臨終前所立,將黛玉許配給秦修。婚書經過官印背書,若禮部認定有效……
他沒把話說完。
但在場每一個人都聽懂了。
若禮部認了這張婚書,賈府扣著黛玉不放就不再是家務事,而是公然抗拒朝廷認可的合法婚約。
榮禧堂裡死一樣的沉寂。
賈政的臉色從白變青,額角的汗珠滾下來都顧不上擦。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柺杖猛地一頓。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賈母。
老太君撐著柺杖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腰桿挺得筆直。
他就是有十萬人馬,黛玉也是我的外孫女。
她的聲音比方才硬了一倍,一字一字砸在榮禧堂的金磚地面上,擲地有聲。
長輩還在,輪不到外人指手畫腳。
賈政和賈璉同時低下了頭。
王夫人的佛珠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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