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鵑手裡捏著那份薄薄的素面帖子,連呼吸都壓得很低,生怕驚擾了屋裡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的炭火氣。
“姑娘,榮國府老太君的馬車已經停在咱們府外頭的巷子口了,拜帖是鴛鴦親自遞進來的,說老太君想見您一面。”
黛玉正在分茶的手頓住。
茶水順著壺嘴滴落在汝窯杯盞裡,濺起一圈極輕的漣漪,她卻沒再往外倒。
她沒馬上去接那張帖子,只拿過一塊乾淨的軟帕子,將濺在桌案上的水漬一點點擦拭乾淨。
“外頭風雪這麼大,她老人家如今連路都走不穩了,倒是難為她親自跑這一趟。”
黛玉的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只將那塊沾了茶水的帕子隨手丟進旁邊的竹編笸籮裡。
紫鵑嘆了口氣,看著自家姑娘那張平靜得讓人摸不透心思的臉,試探著補了一句。
“門房那邊原是想直接打發走的,可老太君死活不肯走,說若是您不見她,她就一直在這風雪裡坐著。”
“這會兒街上人多眼雜,若是老太君真在咱們府門口凍出個好歹來,外頭那些御史言官指不定要怎麼編排秦大人的名聲。”
黛玉抬起眼簾,目光越過半開的窗欞,看向外頭那片被大雪覆蓋的枯枝。
她站起身,順手理了理身上那件水紅色的狐狸毛坎肩,語氣冷硬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差事。
“既然她連臉面都不要了,硬要拿這副老邁的身軀來做要挾,那就請去偏廳吧。”
“正房的暖閣就不必開了,免得過了那些晦氣,去把偏廳的炭盆生旺些,總不能真讓人說咱們秦府不講規矩。”
紫鵑得了吩咐,趕忙轉身挑簾子出去安排,不一會兒便領著幾個粗使婆子去前院引人。
。。。
偏廳裡的地龍雖然燒得熱,但終究比不上正房那般暖和。
厚重的擋風棉簾子被人從外頭挑開的時候,捲進來一股子夾著雪沫的刺骨寒風,把屋裡的燭火吹得一陣亂晃。
賈母是由鴛鴦和琥珀一左一右緊緊架著胳膊扶進來的,手裡那根沉甸甸的龍頭柺杖戳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又遲緩的叩擊聲。
老太太比上回在榮國府見著的時候蒼老了太多,身上的大毛衣裳像是掛在了一副枯骨上。
連那張素來透著富貴安詳的臉龐,如今也深陷下去,佈滿了老人斑。
黛玉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看著那個步履蹣跚走近的老人,沒有像從前那樣急急忙忙迎上去噓寒問暖,只安安靜靜地端著茶盞。
直到賈母在客座上落了座,喘勻了氣,黛玉才放下茶盞,語氣客套而疏離,連一聲外祖母都沒叫。
“老太君冒雪前來,不知有何指教?”
賈母渾濁的目光落在黛玉身上,看著眼前這個氣度從容、威儀漸顯的兩江巡撫夫人,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攪了一下。
賈母顫巍巍地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彷彿喉嚨裡卡著一把生鏽的刀子。
“你如今連一聲外祖母都不肯叫我了嗎?”
黛玉微微傾身,目光直視著這位曾經將她捧在手心裡、又任由她被這府里人生吞活剝的老人,半點都沒有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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