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若真是念及我母親的骨肉親情,當年就不會任由賈珍變賣我林家的祭田,也不會任由王夫人剋扣我的湯藥,更不會在一旁冷眼看著寶二爺將我當個逗趣的玩意兒來作踐。”
“這府裡的恩情,我當年流的眼淚、熬乾的血脈,早就還得一乾二淨了,如今咱們只談是非,不論人情。”
賈母被這番話刺得臉色慘白,劇烈地咳嗽起來,鴛鴦趕忙上前替她拍背順氣,滿臉心疼地看著自家老太太。
賈母緩過一口氣,索性也不再兜圈子,顫抖著伸出手,一把抓住黛玉擱在桌案邊上的手腕。
她那雙乾枯如樹皮的手抓得極緊,長長的護甲幾乎要嵌進黛玉的皮肉裡,眼神里透著股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癲狂。
“你大舅舅一家被抄沒流放,你二舅母急得病倒在床,連你舅舅都在朝堂上抬不起頭來,這偌大的國公府,已經到了家破人亡的境地了。”
“玉兒,外祖母知道從前虧待了你,但賈家百年基業,不能就這麼散了,你能不能跟秦修說說?”
“秦大人對你千依百順,只要你肯開這個口,讓他把榮國府那幾本虧空的爛賬抹平了,大理寺那邊定然不會再深究,賈家就能保住這最後一點體面。”
黛玉沒有抽手,只任由那雙乾癟的手死死攥著自己。
她的目光落在賈母那張老淚縱橫的臉上,眼底卻沒有泛起半點波瀾,整個人平靜得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外祖母待我有養育之恩,黛玉不敢忘。”
“但賈家的事不是秦大人一個人做的決定,律法在上,我說不上話,也不該說。”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句句擲地有聲,像是一把沒有鋒刃的鈍刀,乾脆利落地切斷了賈母所有的幻想。
賈母瞪大了眼睛,彷彿不敢相信這是從那個素來心軟愛哭的林妹妹嘴裡說出來的話。
“你說什麼?”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著,連聲音都在打顫。
黛玉慢慢將手從賈母的掌心裡抽了出來,拿出自己那條素淨的帕子,將手腕上被攥出的紅痕蓋住。
“我說,那些虧空的國庫銀兩,那些見不得光的人命官司,都是你們賈家自己造下的孽。”
“秦大人是朝廷命官,奉旨查辦江南鹽政和京城貪腐,他若是為了我的一句私心就徇私枉法,那我林黛玉成了什麼人?他又成了什麼人?”
黛玉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坐在椅子上的老人。
“老太君今日若是來敘舊的,我讓人給您備一桌上好的席面。”
“若是來做這等干預朝政、逼人枉法的勾當,那就請恕黛玉不能奉陪了。”
賈母閉了一下眼,抓在柺杖上的手徹底洩了力氣,整個人像是一下子被抽乾了精氣神,癱坐在那裡久久沒有動彈。
屋裡安靜得只能聽見炭盆裡偶爾爆開的火星聲,連鴛鴦和琥珀都嚇得大氣不敢出,生怕惹惱了這位已經徹底脫胎換骨的巡撫夫人。
賈母鬆開手,撐著柺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沒再多看黛玉一眼,彷彿瞬間老了十歲。
“罷了,罷了。”
她步履蹣跚地走向門口,由兩個丫頭攙扶著,每走一步都顯得格外沉重,像是拖著一副沉重的枷鎖。
走到門口時,賈母停了一步,終究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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