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蘭在農業排當記工員，己經第七天了。
七天裡，她把全連一百多號人的工分冊子翻了個底朝天，找出來的毛病比松花江裡的魚鱗還多。誰家少記了半分工，誰家多領了一斤糧，她都拿著冊子去找人家對賬。連里人背後叫她“桂扒皮”——不是因為她算得準，是因為她算得糊塗，還非要顯擺。
老鄭頭懶得管她。這個當年在師部當過司務長的老頭，每天坐在庫房門口的矮凳上，吧嗒吧嗒抽旱菸，看著桂蘭在那兒折騰。他心裡清楚，這女人連算盤都打不利索，能翻出什麼浪花來？頂多是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
但桂蘭不這麼想。她覺得自己是在“整頓紀律”。每天抱著工分冊子在後廚、在曬場、在豆地裡轉悠，逮著誰就問：“你今天的工分得扣！遲到五分鐘！”“你這豆子裝得不夠標準，重灌！”
沒人理她。連隊的農工們都知道她是怎麼回事——一個連“人”字都寫反的女人，在這兒指手畫腳，誰聽她的？
只有一個人，她能找到存在感。
鍾珊珊。
自從鍾珊珊回到講臺，白天教完課，晚上還要給學習小組補習。桂蘭找不到她白天的茬，就把主意打到了晚上。
“燈油。”桂蘭跟老鄭頭說，“他們那屋的燈油，點得太費了。”
老鄭頭眼皮都沒抬：“那是連裡給學習小組的照明物資，場部批的。”
“場部批的是學習用的，不是讓他們天天晚上熬到半夜的。”桂蘭把工分冊子往老鄭頭膝蓋上一拍，“我作為記工員，有責任監督物資使用情況。”
老鄭頭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看一隻螞蟻。
“你監督個屁。”老鄭頭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人家那是備考大學。場部下過文的，知青備考是政治任務。你一個記工員，管到政治任務上去了？”
桂蘭被噎住了。她咬了咬嘴唇，沒再說話，但眼神里的怨毒更深了。
她知道老鄭頭護著鍾珊珊。全連隊的人都護著那個女人。她恨這種感覺——明明是她被奪了位子，明明是她受了委屈，可所有人都在同情那個搶她位子的人。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她回到自己的屋子，把門關上，坐在炕沿上發呆。窗外天己經黑了，對面梁昇家的窗戶紙透出溫暖的黃色燈光。那燈光像一根針，紮在她的眼睛裡。
她盯著那團光，看了很久。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傍晚，鍾珊珊剛從學校回來，正準備做飯，桂蘭抱著一堆破麻袋闖進了院子。
她也不進屋，就在院門口大聲嚷嚷：“哎呀，這油燈點的，多費油啊！現在農業排物資緊張，煤油得省著用！梁昇哥，以後你這燈，每晚只能點一個時辰，到點就滅！”
梁昇正在灶臺邊劈柴，斧頭停在半空。他轉過頭，看著桂蘭那張塗了雪花膏的臉，眼神冷得像臘月裡的井水。
“你說啥？”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頭。
“我說，這燈油得省著用。”桂蘭提高了嗓門，像是怕別人聽不見，“一個時辰，到點就滅。這是為連隊節約。”
梁昇沒說話。他把斧頭輕輕放在灶臺上，擦了擦手上的木屑，一步一步走到桂蘭面前。
桂蘭被他身上的氣勢逼得後退了半步。這個男人的個子太高了，肩膀太寬了，站在你面前的時候，像一堵牆。
“桂蘭。”梁昇開口了，聲音低沉得像悶雷，“你聽好了。這燈油是場部批的，是連裡給備考知青的學習物資。你一個記工員，管不到這兒。你要是再敢來這兒鬧，我不保證我的斧頭還放在灶臺上。”
桂蘭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狠話，但梁昇的眼神讓她把話嚥了回去。
“你……你等著！”她色厲內荏地扔下一句，彎腰提起地上的破麻袋，幾乎是逃也似地衝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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