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要給她姨夫寫信，舉報你們。”陳衛國壓低了聲音，“我聽見她說的。她說要舉報你們非法集會，傳播封資修思想。”
梁昇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放下扳手，擦了擦手上的油汙。
“我知道了。”他說。
“柱子哥，她要是真寫信——”
“她不敢。”梁昇冷笑了一聲，“她要是真寫了，她姨夫問起來，她怎麼說？說她被擼了記工員，所以要報復？她姨夫要是腦子正常，只會罵她多事。”
“可萬一她姨夫真信了呢？”
“那就讓他來查。”梁昇拿起扳手，繼續擰螺絲，“我們學的都是正經東西，場部發的資料，縣裡賣的書。他來查，正好讓上面的人看看，我們是在正經備考，不是在搞什麼非法活動。”
陳衛國看著梁昇那張冷靜的臉，心裡的慌亂漸漸平息了。這個男人，天塌下來都不慌的。他相信梁昇的判斷。
但他還是不放心。他又去找了鍾珊珊。
鍾珊珊聽完他的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衛國，謝謝你來告訴我。”她說，“但柱子說得對。我們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桂蘭要寫信就讓她寫，她姨夫要來查就讓他來查。我們行得正，坐得端。”
陳衛國看著她那雙清亮的眼睛，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珊珊姐，”他說，“你真厲害。”
“我厲害啥。”鍾珊珊笑了笑，“我就是不怕。”
她轉身走進教室，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今天的課題——“三角函式的基本關係式”。
三十多個孩子齊刷刷地坐首了身子，眼睛盯著黑板。栓子把手背上的凍瘡裂口貼了塊膠布，坐得筆首。虎子把鉛筆削得尖尖的，放在課桌右上角。小芳的妹妹雖然還小，但也學著姐姐的樣子，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鍾珊珊看著這些孩子，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她想起桂蘭撕掉的乘法口訣表，想起那些被揉皺又撫平的紙團，想起那二十七個紅手印。
這些人，這些手印，這些孩子，就是她的底氣。
桂蘭可以寫信，可以舉報，可以找一百個理由來搞她。但她贏不了。因為她贏不了人心。
桂蘭的信，最終還是寄出去了。
她用了一整晚的時間，在昏暗的煤油燈下，一筆一劃地寫著。信的內容經過精心編排——不是誣陷，而是“反映情況”。她說連隊裡有一個學習小組，每天晚上聚集多人，討論的內容涉及“摩爾”、“方程式”等不明詞彙，疑似傳播封資修思想。她說這些人不安心生產，一心只想考學，影響了連隊的正常秩序。
她沒有提鍾珊珊的名字，也沒有提樑昇的名字。她覺得這樣更“客觀”，更像“正常反映問題”。
信寄出去的第三天，連裡來了一個人。
不是縣裡的人，而是場部教育科的一個幹事。他騎著一輛二八大槓，穿著藍色的中山裝，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
他到連隊的第一件事，是去找指導員。兩人在連部談了半個小時，然後幹事拿著筆記本，去了小學教室。
那天正好是下午，鍾珊珊正在給孩子們上數學課。幹事站在教室門口聽了十分鐘，然後推門進去了。
“你是鍾珊珊同志？”幹事問。
鍾珊珊放下粉筆，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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