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的問題解決了大半，但梁昇心裡清楚，還不夠。
他坐在炕桌前，就著煤油燈的光，把那張皺巴巴的賬單又攤開來，用手指甲一格一格地劃拉著算。修東西三百八十，山貨七百零五，鍾珊珊代寫家信一塊九，加上之前攢的三十。總共一千一百一十六塊九毛。
距離三千塊的目標，還差一千八百多。
他盯著那個數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一千八百多塊，不是小數目。就算他把場部糧庫、醫院、供銷社的活兒都幹完，最多再掙個一二百。剩下的缺口，從哪兒補？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去年冬天，他在林子裡打獵的時候，不只看到過人參和黃芪。他還記得，在山坳的另一側，有一條小溪。溪邊長著一片他不認識的植物——葉子像荷葉，但比荷葉小，開白色的小花，根莖粗壯，埋在淤泥裡。
當時他沒在意，以為是普通的野草。但現在他想起來了——那東西可能是“三稜”或者“澤瀉”，都是中藥材。還有，他在溪水裡看見過一群小魚，當地人叫“柳根魚”，肉質鮮美，在縣城的餐館裡能賣上價。
還有一件事。他記得去年秋天，在場部後面的山坡上，看到過一片榛子樹。那時候榛子還沒成熟，青皮厚厚的。但現在己經是夏天了，榛子應該長成了。榛子仁可以榨油，榛子殼可以入藥，在縣城裡也能賣錢。
他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山貨、河鮮、堅果——這些都是北大荒的饋贈，不需要成本，只需要時間和力氣。如果他能在高考前的半個月裡，把這些東西都收集起來，曬乾、處理好，拿到縣城去賣，說不定真能湊夠三千塊。
他掐滅了煙，站起身。得去驗證一下。
第二天一早，梁昇跟機務排請了半天假，揹著筐和鏟子，去了場部後面的山坡。
榛子樹果然長成了。青色的果實掛滿枝頭，像一串串小燈籠。他摘了一筐，帶回連隊，放在太陽下暴曬。三天之後，青皮開裂，露出裡面棕色的堅果。
他用一個石頭錘子把榛子砸開，取出果仁。果仁飽滿，油脂豐富，嚼一口滿嘴生香。他嚐了一顆，確認沒有問題，然後把剩下的果仁裝進布袋裡，準備拿到縣城去賣。
接著，他又去了那條小溪。溪水清澈見底，柳根魚在水草間游弋。他用自制的魚簍和魚餌，一下午撈了五六斤。魚不大，每條只有兩三寸長，但肉質細嫩，刺少。
他把魚帶回家，用鹽醃了一夜，第二天掛在通風處風乾。風乾的柳根魚，在縣城的餐館裡是搶手貨，一斤能賣兩三塊。
溪邊那片植物，他也找到了。葉子確實像荷葉，但比荷葉小，開白色的小花。他挖了一株，帶著根莖，去問孫掌櫃。
“這是澤瀉。”孫掌櫃看了看，“是好東西。利尿滲溼，清熱瀉火。乾貨一斤能賣十來塊。”
梁昇又挖了一筐澤瀉，帶回家曬乾。
他還找到了一片三稜。三稜的莖三稜形，葉子線狀，開紫紅色的小花。根莖粗壯，斷面有維管束小點。孫掌櫃說，三稜破血行氣，消積止痛，乾貨一斤能賣八塊。
就這樣，在高考前的半個月裡，梁昇利用所有的空閒時間，進山、下河、上坡，像一隻勤勞的松鼠，把所有的收穫都囤積起來。
鍾珊珊也沒有閒著。她幫連里老職工代寫家信，從三天一次變成了每天一次。連裡三十多戶人家，家家都有信要寫，有的嬸子怕她累著，偷偷多塞錢，她都退回去了。只收了該收的。
她還幫小芳備課、試講，手把手地教她怎麼當老師。小芳學得很快，不到兩個星期，就能獨立帶孩子們上課了。鍾珊珊站在教室後面聽她講課，心裡既欣慰又不捨。
“珊珊姐，”小芳課後問她，“我講得行嗎？”
“行。”鍾珊珊說，“比我第一次講得好多了。”
小芳笑了。但笑著笑著，眼圈紅了。
“珊珊姐，你走了，我會想你的。”
“我又不是死了。”鍾珊珊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會回來看你們的。栓子要是調皮，你就寫信告訴我，我回來揍他。”
兩個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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