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考放榜之後的第三天，桂蘭被調離了農業排。
不是連部主動調的，是她姨夫那邊出了事。
訊息是場部一個文書來連隊辦事時漏出來的——縣裡革委會調整班子，桂蘭她姨夫被從教育口調到了農林口，說是“另有任用”，其實就是靠邊站了。有人傳，是他“文革”期間整人的舊賬被翻了出來，上面要查。也有人說，是他之前違規安排桂蘭頂替教職的事被人捅了，連帶受了處分。
具體原因沒人說得清。但在北大荒這片土地上，訊息傳得比風還快。不到一天，全連都知道了。
桂蘭沒來上工。
第二天她來了，眼睛腫得像桃子。老鄭頭在庫房門口看見了她，沒說話，把一筐發黴的豆子推到她面前：“把這些挑了。壞的扔掉，好的留種。”
桂蘭低著頭，一顆一顆地挑。她的手在抖，豆子從指縫裡滑落，滾了一地。老鄭頭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轉身進了庫房。
從那天起，桂蘭像變了個人。她不再找鍾珊珊的茬，不再去梁昇家附近晃悠，不再抱著工分冊子到處挑刺。她每天按時上工，按時收工，按時回屋，像一臺被拔了發條的鐘表，機械地重複著相同的動作。
有人背後說她“終於老實了”，有人說她“活該”，也有人說她“可憐”。
鍾珊珊聽到這些議論，只是沉默。她不恨桂蘭了——不是因為原諒了她，而是因為桂蘭己經不重要了。一個連自己的命運都把握不住的人，不值得她浪費情緒。
但她還是做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她從學校回來，路過桂蘭的屋子，看見門半掩著，裡面傳出低低的啜泣聲。她停下腳步，猶豫了一瞬，然後敲了敲門。
“誰？”桂蘭的聲音帶著鼻音。
“我。”
門裡沉默了很久。然後門被拉開了一條縫，桂蘭紅腫的臉露了出來。她看見是鍾珊珊，本能地想關門，但手停在半空，最終沒有動。
“有事？”她的聲音冷冰冰的，但底氣不足。
鍾珊珊把手裡的一包東西遞過去——是半斤白糖，用報紙包著。
“給你。”她說。
桂蘭愣住了。“你……你給我這個幹啥？”
“你姨夫的事，我聽說了。”鍾珊珊的聲音很平靜，“白糖沖水喝，敗火。”
桂蘭盯著那包白糖，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想說“誰要你的施捨”，想說“滾”，想說任何一句能保住她最後一點尊嚴的話。但她什麼也說不出來。她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眼眶又熱了。
她一把抓過那包白糖，關上了門。
鍾珊珊站在門外，聽著裡面傳來壓抑的哭聲。她轉身走了。
她不知道桂蘭會不會把那包糖扔掉，也不知道桂蘭會不會恨她多管閒事。但她知道，那包糖不重，但足夠讓一個人在最低谷的時候，感受到一點點溫度。
這溫度改變不了什麼。桂蘭的命運不會因為半斤白糖而好轉。但至少，在那個黃昏，在那個半掩的門前，兩個女人之間那堵厚厚的牆，裂開了一道微小的縫。
六月的北大荒，進入了最繁忙的季節。
大豆出苗了，苞米躥到了膝蓋高，稻田裡的秧苗綠油油的一片。連隊進入了“夏鋤大會戰”——全連男女老少齊上陣，天不亮下地，天黑透了才收工。鋤草、間苗、追肥，一樣都少不了。
學習小組的時間被嚴重壓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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