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拿起那條溼毛巾，擦了擦她額頭上細密的汗珠。然後他吹滅了煤油燈，在她身邊躺下，把她攬進懷裡。
她在他懷裡翻了個身，臉貼在他胸口，無意識地蹭了蹭，像一隻貓。
梁昇閉上眼睛，聽著她平穩的呼吸聲，覺得心裡很踏實。三個月。正式高考在七月二十號。他們還有五十天。
五十天。一千二百個小時。足夠把那些公式再背十遍，足夠把那些錯題再做十遍，足夠讓五顆心靠得更緊。
他睡著了。夢裡沒有上海，沒有筒子樓，沒有姨夫的公函。只有一片綠油油的苞米地，和地頭那個穿著藍布褂子的身影。
六月中旬，連裡發生了一件事。
場部下了檔案，說今年高考的正式考試，每個連隊可以推薦兩名“優秀學員”到場部集中複習十天。吃住都在場部招待所，有專門的老師輔導。
連長拿著檔案來找一排長：“老一，你說說，咱派誰去？”
一排長想都沒想：“鍾珊珊和梁昇。”
“我也這麼想。”連長點點頭，“但這倆人是兩口子，一起去，別人會不會說閒話？”
“說啥閒話？”一排長瞪眼，“人家是兩口子不假，但都是憑本事考的！預考全墾區第一和第二，誰不服？誰不服讓他也考一個全墾區第一來看看！”
連長笑了：“行，就他倆。明天我給場部回話。”
訊息傳到鍾珊珊耳朵裡，己經是下午了。她正在教室裡給孩子們上數學課，栓子舉手說：“老師，我爹讓我告訴你，你要去場部複習了。”
鍾珊珊愣了一下：“啥？”
“我爹說，連長說了，讓你和柱子哥去場部複習十天。”栓子認真地說，“我爹還說，讓你放心去，他幫我看著字。”
全班鬨堂大笑。鍾珊珊也笑了。她摸了摸栓子的頭：“替我謝謝你爹。”
下課之後，她去找梁昇。梁昇正在機務排修一臺脫粒機，滿手油汙。
“柱子。”
梁昇抬起頭，看見她站在陽光下，藍布褂子被風吹得鼓起來，頭髮上沾著幾根麥芒。
“咋了？”
“連長說，咱倆去場部複習。”
梁昇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真的？”
“嗯。十天。”
“好啊！”梁昇把扳手往地上一扔，“老子早就想去場部看看那幫老師長啥樣了！看看他們教的跟咱學的有啥不一樣！”
他興奮得像個大男孩。鍾珊珊看著他，忍不住也笑了。
但笑著笑著，她的笑容淡了。
“怎麼了？”梁昇注意到了。
“十天……”鍾珊珊低聲說，“陳衛國、小徐和李秀芝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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