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北大荒，日頭毒得能曬脫皮。苞米葉子打了卷，大豆地裡的草卻瘋了一樣往上躥。連隊進入了夏鋤大會戰——天不亮下地，天擦黑收工，鋤頭起落的聲音從東頭響到西頭，像一場沒有盡頭的合奏。
但梁昇的心思，己經不全在鋤頭上了。
預考放榜之後，連長找他談了一次話。那天下午，梁昇剛從地裡回來，滿腿泥，連長把他叫到連部。
“昇子，你坐。”
連長沒端那個“抓革命促生產”的茶缸，而是從抽屜裡摸出一根菸，自己點上，又遞了一根給梁昇。梁昇接了，沒點，夾在耳朵上。
“你現在是全墾區的名人了。”連長吐出一口煙，眯著眼看著他，“場部馬場長昨天來電話，說哈工大的招生辦可能要來人考察。你這個全墾區第二名，哈工大基本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嗯。”梁昇應了一聲。
“但咱醜話說前頭。”連長把煙按在桌上的搪瓷缸裡，碾滅，“你走了，機務排就少了一根頂樑柱。那臺東方紅-54，除了你沒人伺候得好。還有那臺4135柴油機，你修的，別人只會用，不會修。你這一走，萬一考上了，機器壞了誰修？”
梁昇聽出了話裡的意思——不是阻攔，是提醒：你走了，攤子得有人接著。
“連長，我明白。”梁昇說，“我走之前，把該教的都教了。”
連長點了點頭，臉色緩和了些：“場部那邊說了，考上大學的，工齡連續計算，畢業後分配工作。你這手藝，到哪兒都吃香。但咱連隊的機器，你得給留個念想。”
“我留筆記。”梁昇說，“我這幾年修機器的經驗，都記在一個本子上。誰願意學，我手把手教。”
連長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心裡有數就行。”
從那天起，梁昇開始有意識地把手藝往外遞。
機務排新分來一個叫趙鐵柱的小夥子，十八九歲，去年剛從農場技校畢業，分到連隊當農機手。小夥子腦子活絡，但性子毛躁，擰螺絲恨不得用腳踩，拆零件像拆炸彈一樣粗暴。
梁昇讓他跟著自己，從最基礎的活兒幹起。
“你看著。”梁昇蹲在東方紅拖拉機的引擎旁邊，把化油器拆下來，零件在油膩的地面上擺了一排，從左到右，從小到大，整整齊齊，“這玩意兒就像人的肺。油進多了，冒黑煙，就像人喘不上氣；進少了，打不著火，就像人缺氧。你得知道什麼時候該多給，什麼時候該少給。”
趙鐵柱蹲在旁邊，眼睛瞪得溜圓，手裡拿著扳手，不知道往哪兒下。
“你別光看。”梁昇把化油器遞給他，“你來裝。記住順序——墊片、彈簧、針閥、浮子。裝反了，油漏一地。”
趙鐵柱笨手笨腳地開始裝。裝到浮子的時候，彈簧崩了，彈到他腦門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你太急了。”梁昇說，“這東西嬌貴，得慢慢來。你把它當姑娘繡花，不是當殺豬。”
旁邊幾個老農機手聽見了，哈哈大笑。趙鐵柱臉紅了，但沒惱，重新拿起彈簧，小心翼翼地裝了上去。
梁昇沒笑。他走到拖拉機另一側，把油箱蓋擰開，聞了聞裡面的柴油味。“這油不對。”他說，“摻水了。你聞，有股腥味。”
趙鐵柱湊過去聞了聞，沒聞出來。
“你聞不出來，是因為你沒在零下三十度的地裡趴過。”梁昇說，“冬天機器打不著火，你趴在雪地裡聞排氣管的味道，聞多了，什麼油什麼味，一聞就知道。這油裡至少有百分之五的水。”
他拿來一個透明玻璃瓶，從油箱底部放出一點油，靜置了十分鐘。油水分層，底部果然有一層渾濁的水。
“看見了吧？”梁昇指著瓶底，“這水要是進了噴油嘴，機器首接熄火。你以後每次加油之前，先用瓶子取一點，靜置五分鐘，有水就倒掉，沒水再加。”
趙鐵柱認真地記在了本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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