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7月25日,哈爾濱的夏末黏得像化不開的麥芽糖。紅軍街12號“紅星旅館”的紅磚牆被連續半個月的暑氣燻得發燙,牆皮掉了好幾塊,露出裡面灰黑色的土坯,像北大荒連隊馬架子牆根的凍裂痕。梁昇蹲在窗臺底下,用螺絲刀擰“紅燈”牌收音機的後蓋,烙鐵擱在搪瓷缸子裡保溫,松香味混著松花江飄過來的水汽,裹著蟬鳴,悶得人腦仁發疼。
鍾珊珊坐在靠窗的木板桌前,面前攤著三本翻得卷邊的單詞本,頁邊全是她在煤油燈下寫的批註,有的地方被汗浸得發軟,字跡暈開一點,像北大荒雪地裡踩出的腳印。她的辮梢用橡皮筋扎著,鬢角彆著梁昇用銅片磨的梅花髮卡,塑膠的,上海產,是上個月在中央大街的百貨商店花兩毛錢買的,邊角有點毛,但是她天天戴著,說比上海家裡真金的還好看。
傳達室的王大爺就是在這個時候進來的。老頭子光著膀子,後背的汗鹼結成了一層白花花的殼,手裡攥著個牛皮紙信封,扇得風呼呼響。“梁娃子,鍾丫頭,南京的信!”他把信封往桌上一拍,又從布兜裡掏出個煮玉米,玉米鬚子還滴著水,“剛在門口鍋裡撈的,甜得很,邊吃邊看。”
梁昇放下螺絲刀,手指在褲腿上蹭了蹭油汙,才去接信封。信封是那種老式的牛皮紙,邊角磨得發毛,郵戳是南京的,日期是7月20日,寄件人欄歪歪扭扭寫著“南京軍區農業部 陳棟樑”——陳叔,之前和李主任一起在朝鮮打過仗的老戰友,上個月幫他們聯絡了哈工大的複習座位,還給他們送過兩斤紅燒肉。信封裡除了陳棟樑的信,還夾著一張摺疊的便籤紙,是那種部隊常用的豎格便籤,紙邊有點毛,上面印著“中國人民解放軍南京軍區司令部”的紅字,字跡是鋼筆寫的,有點洇墨,像是匆忙間蘸了茶水寫的。
“小梁,小鐘:你們好。信是我讓棟樑捎的,他跑一趟招生辦不容易。我這邊的情況給你們說實底:南大計算機系今年首次面向全國招本科生,總共30個名額,跨省指標只有5個,哈工大有個知青考了428,家裡有路子,己經打過招呼了,你們412分有希望,但別把寶全押上;南工(南京工學院)計算機系是老牌,今年招45人,跨省招12個,你們這個分數穩;鎮江農機學院也有計算機專業,偏農機自動化,你在北大荒修了六年拖拉機,底子剛好對口,絕對保底。外文系那邊,南師大招60人,跨省招15個,主打師範,畢業包分配當中學老師;南大外文系招25人,有聯合國譯訓班的保送名額,畢業能進外交部、新華社,小鐘398分,口語好,衝南大沒問題,就是競爭大,有個上海知青考了405,父親是外貿部的幹部,己經託人打了招呼。志願填的時候別太冒進,先把保底的填上,跨省調劑程式複雜,我這邊儘量幫你們盯著。有變動第一時間告訴老趙。陳衛國 7月20日”
梁昇反覆看了三遍便籤,指腹摩挲著洇開的墨跡,忽然從帆布挎包的夾層裡掏出個油印的小冊子——是陳衛國半個月前隨信寄來的《南大計算機系招生說明》,封皮上印著“國產DJS-130小型計算機研製單位”的紅字。他特意把介紹這臺機器的那頁折了角,紙邊己經被摸得發毛,空白處用鉛筆畫了臺拖拉機的簡筆畫,旁邊密密麻麻寫著批註:「燃料供給=輸入裝置,曲軸轉速=時鐘訊號,噴油嘴=輸出埠」「零下40℃啟動程式需適配感測器」。
“表叔的信裡提過,南大的DJS-130是國產的,能接工業感測器,專門做即時控制。”他把小冊子遞給鍾珊珊,指尖敲了敲“即時控制”那幾個字,“我之前在哈工大閱覽室看過論文,南京的團隊用它控過紡織廠的織機,比咱連隊的東方紅省三分之一的油。咱要是用它改拖拉機,二賴子叔冬天就不用跪在雪地裡烤油底殼了。”
鍾珊珊看著他畫的拖拉機,笑了:“那你到時候把栓子的畫也輸進機器裡,讓他也當回‘程式設計師’。”
鍾珊珊接過便籤,手指先抖了一下。她先看的是“南師外文適合當老師”那幾個字,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單詞本的頁邊,那裡夾著一張剪下來的照片——是上個月在哈工大圖書館的舊《參考訊息》上看到的,中國代表團去聯合國開會,一個穿中山裝的女翻譯站在講臺旁,手裡拿著資料夾,神情特別神氣。那時候她就把這張照片剪下來,偷偷夾在自己的單詞本里,沒敢給梁昇看,怕他覺得她好高騖遠。
她走到窗邊,看著窄巷盡頭的哈工大圍牆。紅磚牆被太陽曬得發白,牆頭上爬著牽牛花,紫的、粉的,像連隊夏天開的野喇叭花。陽光灑在牆上,斑駁陸離,像她這五年的知青歲月:1975年冬天,她第一次站在連隊的馬架子教室裡,二十多個孩子擠在土坯上,眼睛亮得像星星,栓子拽著她的衣角,鼻涕蹭在她藍布衫的袖口上,說“珊珊老師,我以後要當拖拉機手,像柱子叔叔一樣”;1977年恢復高考的訊息傳到連隊,她和梁昇點著煤油燈複習,手凍得握不住筆,梁昇就把她的手塞進自己的懷裡捂,煤油燈燻得兩個人鼻孔發黑,卻笑得特別開心;上個月在哈工大的圖書館佔座,管理員是個退休的老教授,知道他們是知青,特意給他們留了個靠窗的位置,說“你們倆是我見過最用功的學生,知青不容易,我支援你們”,他們用的草稿紙都是哈工大的廢棄試卷,正反兩面寫滿了公式和單詞,梁昇的《機械設計手冊》翻得書脊都斷了,用牛皮紙補了三層,她的單詞本寫了三大本,每一頁都沾著松花江的風和北大荒的雪。
“柱子,”她忽然轉過身,眼睛裡有一種梁昇從未見過的光,像北大荒冬天的星子,亮得驚人,“你還記得我們剛到連隊的時候嗎?”
“記得。”梁昇把涼白開遞給她,指尖的老繭蹭過她的手背,“你第一天上課,棉襖袖口磨破了,露著裡面的棉花,孩子們圍著你看,說上海來的老師像棉花糖。”
“那時候我想,當老師挺好的。讓孩子們識字,讓他們看見外面的世界,不用一輩子守著苞米地。”鍾珊珊深吸了一口氣,手指捏著那張便籤,指節發白,“但現在不一樣了。我在這片黑土地上熬了五年,學了五年,拼了這幾年。我不想只當一個老師了。”
梁昇看著她,心裡隱隱猜到了什麼。他想起在連隊的時候,場部的幹部來視察,穿西個兜的藍布制服,說一口標準的普通話,代表上級傳達指示,那時候他就覺得,能代表國家說話的人,是最了不起的。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著她把話說完。
“我想當外交官。”鍾珊珊的聲音不大,卻像驚雷一樣砸在屋裡,震得窗臺上的收音機都嗡嗡響,“代表國家,去跟世界對話。讓全世界都聽見中國的聲音。”她把單詞本翻開,指著那張聯合國女翻譯的照片,“你看她,能站在那麼大的舞臺上,把中國的話翻譯成英文,讓全世界都聽懂。我以前只想教栓子認字,現在我想讓全世界都知道,我們852農場的知青,能在黑土地上種出千斤苞米,也能在國際舞臺上為中國說話。”
梁昇沉默了很久。他拿起那張便籤,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南大外文系有聯合國譯訓班的保送名額”那幾個字上。1980年的南京大學外文系確實和聯合國合作辦譯訓班,這個是史實,他之前在哈工大的招生簡章上見過。他想起了自己在連隊修拖拉機的日子:零下西十度的天,手凍得粘在鋼絲繩上,撕下來一層皮,他也沒退縮,那時候他想,只要肯幹,就沒有修不好的拖拉機。現在考大學,不也是一樣的嗎?只要肯衝,就沒有考不上的。
“南師培養的是好老師,”鍾珊珊走回桌前,手指點著便籤上“南師外文”那幾個字,指尖的繭子是修拖拉機的時候磨的,硬邦邦的,“但南大外文系,才是培養外交官、翻譯家、學者的搖籃。表叔說南師適合當老師,沒錯。但我的路,不該由別人替我選。”
“表叔的建議要聽,但不能全聽。”梁昇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有點啞,是這幾天熬夜複習熬的,“南大計算機競爭大,但我的分數也不低。就算那個哈工大的知青有路子,我憑六年修拖拉機的經驗,憑412分,也敢和他爭一爭。南工作為保底,足夠了。”他拿起桌上的英雄100鋼筆,那是他用修收音機賺的錢買的,一塊五一支,平時捨不得用,今天特意灌了新墨水,在便籤背面寫下了一行字:南大計算機,衝! 字寫得特別有力,像他在連隊寫的工作日誌,每一筆都扎進紙裡。
鍾珊珊笑了。那是梁昇見過的最明亮的笑容,像北大荒春天的太陽,像松花江夏天的波光,像南京秋天的桂花,像所有美好的東西揉在一起。她也拿起鋼筆,在旁邊寫下了一行娟秀卻有力的字:南大外文,衝!外交官之路,始於今日。 字跡像她在黑板上給孩子們寫的板書,工整,卻帶著股子韌勁兒。
“那我們就一起衝南大。”她說,伸手握住梁昇的手,他的手很大,滿是老繭,卻很暖,像二賴子叔的手,像連隊火爐的溫度。
就在這時候,門被推開了,李主任拎著個布包進來了,身上帶著機務段的機油味,汗衫的領口敞著,露出裡面曬得黝黑的胸膛。“娃們,聽說南京來信了?”他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裡面裝著半斤白酒,還有一盤滷花生,“我猜就是好訊息,特意給你們帶了點酒,慶賀慶賀。”
梁昇把便籤遞給李主任,李主任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手指在“聯合國譯訓班”那幾個字上敲了敲,嘆了口氣:“陳參謀是個實在人,說的都是實底。南大是好,但是難考,你們倆的分數,考南工肯定沒問題,南大沖一衝,中不中沒關係,咱盡力了就不後悔。”他給梁昇倒了杯酒,搪瓷杯子裡的白酒晃盪著,泛著清亮的光,“我當年在朝鮮戰場,上級讓我們衝高地,也不知道能不能衝上去,但是你不衝,就永遠沒有機會。你們倆,比我當年有種。”
三個人碰了杯,白酒辣得喉嚨發疼,卻暖得人心發燙。王大爺也湊過來,啃著玉米,含糊不清地說:“俺孫子說,南大的梧桐樹可大了,夏天走在下面,連太陽都曬不著。你們倆要是考上了,記得給俺帶張照片,俺給孫子看,說這是俺認識的叔叔阿姨,考上南大的大學生。”
吃完花生,李主任走了,王大爺也回傳達室了。屋子裡又安靜下來,只剩下蟬鳴和收音機裡滋滋的電流聲。梁昇擰開收音機的開關,裡面傳出了中央臺的英語廣播,是《英語900句》,女播音員的聲音標準又悅耳。鍾珊珊跟著念,聲音不大,卻特別堅定:“Hello, I am from a. I want to be a diplomat.”(你好,我來自中國,我想成為一名外交官。)
梁昇看著她,陽光灑在她的側臉上,睫毛投下小小的影子,鬢角的梅花髮卡閃著光。他想起1972年剛到北大荒的時候,鍾珊珊才17歲,穿著上海的布拉吉,站在雪地裡哭,說想家裡的奶油冰棒。現在的她,不再是那個哭鼻子的小姑娘了,她是能在黑土地上熬五年的知青,是能給孩子們上課的老師,是想當外交官的戰士。
他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指尖碰到她的耳垂,有點涼。“珊珊,”他說,“你想當外交官,我就當你的後盾。你搞外交,我搞技術,我學計算機,研究怎麼用計算機控制拖拉機,讓連隊的拖拉機不用冒黑煙,不用在冬天凍得手粘在鋼絲繩上。我們一起給國家做事,給連隊做事,給栓子、給二賴子叔、給秀蘭嫂子做事。”
鍾珊珊的眼淚掉下來了,砸在便籤紙上,暈開了“衝”字的最後一筆。她靠在梁昇懷裡,聞著他身上的機油味,覺得很踏實,像踩在北大荒的黑土地上,像靠在連隊的火爐邊,像所有的安全感都找到了歸宿。“柱子,”她小聲說,“我們要是考上了,就給連隊蓋個有玻璃窗的教室,有暖氣,讓孩子們冬天不用凍手寫字。給二賴子叔治腰,給秀蘭嫂子買新的石板,給栓子買個真的拖拉機模型。我們還要把南京的桂花樹種到連隊去,讓黑土地上也有桂花香。”
“好。”梁昇點頭,手指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栓子睡覺一樣,“我們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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