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7月28日，哈爾濱的雨下了整整三天。紅軍街12號的小旅館二樓，窗縫裡漏進來的風裹著雨絲，打在鍾珊珊露在外面的腳踝上，涼得她縮了一下。她正趴在書桌前默寫英語單詞，鋼筆尖在紙上頓了頓，洇開一個小小的墨點——“Nanjing”的“g”拖了個長尾巴，像南京梧桐的枝椏，也像她這幾天懸著的心，晃晃悠悠的，總也落不下來。
梁昇坐在床邊，膝蓋上攤著臺拆了一半的紅燈牌收音機，螺絲刀捏在手裡半天沒動。電路板上那個瓷片電容的引腳，他剛才焊反了，拆下來的時候燙到了食指，起了一個亮晶晶的水泡，他卻沒覺得疼。三天前李主任說成績“七月底肯定出”，他每天早起跑步到哈工大門口，隔著鐵柵欄看校園裡的學生抱著書本跑，回來就把收音機拆了裝、裝了拆，好像只要把電路板焊對了，成績就能順順當當出來似的。
“柱子，”鍾珊珊放下鋼筆，指尖蹭了蹭眼角，“我昨晚又做噩夢了。夢見政審表上蓋了個紅戳子，寫著‘不合格’，招生辦的人把成績單撕了，扔在我臉上。”她的聲音有點啞，腳無意識地蹭了蹭梁昇的褲腿，布襪子裡的腳後跟還貼著二賴子叔給的獾油膏，是預考的時候磨的水泡破了，一首沒好全。
梁昇放下螺絲刀，伸手把她冰涼的腳攥進懷裡，粗布襯衫的溫度透過襪子傳過去，暖得她縮了縮腳趾。“瞎想啥，”他的拇指蹭過她腳踝上的舊疤，那是去年冬天修拖拉機的時候，被扳手砸的，“周指導員說了，你父母離異是檔案裡的事，你本人在連隊教了兩年書，帶的栓子能背一百個英語單詞，縣招生辦的老張是我李叔的戰友，他不會卡你的。”話是這麼說，可他的手也有點抖——他父親1957年的右派問題，雖然1979年平反了，可“原則上不影響”和“實際上不影響”之間，隔著多少道看不見的坎，他比誰都清楚。他懷裡還揣著父親年初寄來的掛號信，信裡說上海的老房子退賠了，讓他回去接班，他撕了信沒回，現在要是政審過不了，他連回連隊的臉都沒有。
窗外的雨絲細得像牛毛，打在窄巷的青石板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像連隊苞米地裡的風，像松花江的浪，像所有熬著日子的聲音。鍾珊珊摸了摸胸口縫著的內襯，十根用紅布裹著的金條貼著心口，涼絲絲的，是二賴子叔的結婚戒指、秀蘭嫂子的銀耳環、栓子的糖紙錢，是連隊三十多戶人家湊出來的底氣。她每天要摸三次，早上醒的時候，中午吃飯的時候，晚上睡覺的時候，好像摸著金條，那些飄著的念頭就能落下來。
敲門聲就是這時候響的。
不重，但是急，帶著點雨打門板的溼意。梁昇的手猛地一抖，螺絲刀“噹啷”一聲掉在搪瓷缸裡，濺起半缸涼水。鍾珊珊騰地站起來，椅子腿颳著掉漆的地板，發出尖銳的聲響，像根針紮在緊繃的鼓面上。
“來了。”梁昇的聲音有點啞，他放下鍾珊珊的腳，趿著布鞋走過去，開門的時候手指還在抖，擰了兩次才擰開插銷。
門口站著李主任。
他渾身溼得像個剛從松花江裡撈上來的，藍布制服貼在身上，褲腳捲到膝蓋，沾著黃泥，腳上的解放鞋張著嘴，露出裡面的腳趾頭。頭上的舊帽子簷往下淌水，順著臉頰流進領子裡，可他懷裡緊緊揣著個牛皮紙信封，用油布包了三層，一點沒溼。手裡的二八大槓腳踏車靠在牆上，鏈條松得晃盪，後座上綁著個溼透的帆布包，是場部機務段的標誌。
“李主任？您咋——”梁昇愣在原地，伸手去扶他，指尖碰到他冰涼的手背，涼得他縮了一下。
“成績出來了。”李主任沒進屋，先把手裡的信封往桌上一拍，雨水濺了一桌子，打溼了鍾珊珊剛寫好的單詞本，“我騎車從縣裡趕回來的，淋了十里地。老張——就是招生辦的老張，我戰友，提前給我打的電話，說成績剛印出來，我就揣著往這跑，半路掉了兩次鏈子，褲腳都磨破了。”
鍾珊珊己經站在桌子邊了，手指攥著衣角，指節發白。她看著那個溼淋淋的信封，好像那不是紙，是個燒紅的烙鐵，碰一下就能燙得她縮回去。梁昇走過去，伸手拿起信封，指尖碰到油布的時候，涼得他打了個寒顫。他拆信封的動作很慢，指甲蓋蹭著牛皮紙的邊緣，發出細碎的聲響，像他此刻的心跳，快得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信封裡抽出來的是兩張列印的成績單，紙邊還帶著印刷廠的油墨味，溼了點雨，字跡有點暈，但是看得清清楚楚——
梁昇
政治：88 語文：85 數學：96 物理：92 化學：91 外語：（折）14
總分：412
鍾珊珊
政治：86 語文：92 數學：82 歷史：84 地理：82 外語：（折）14
總分：398
412。398。
兩個人盯著那兩張紙，看了三遍。梁昇的手指捏著成績單的邊，指節捏得發白，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鬆了口氣——分數夠，說明政審過了，他父親的問題沒有卡他，他不用回上海接班，也不用灰溜溜地回連隊，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南京，去學他想學的計算機，去造不冒黑煙的拖拉機。鍾珊珊的眼淚“啪嗒”一聲掉在成績單上，把“398”洇成了一個模糊的圓，不是因為分數高，是因為她想起上一世預考都沒過，在連隊的馬架子裡熬了十年，想起父母離異後沒人記得她的生日，想起在連隊凍得手生瘡背單詞的日子，想起栓子給她畫的歪歪扭扭的拖拉機，想起秀蘭嫂子給她塞的窩窩頭，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盼，都在這滴眼淚裡，碎成了暖的溼的痕跡。
“超了重點線七十多分。”李主任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從溼透的外套口袋裡掏出一疊材料，也是用油布包著的，一點沒溼——1979年黑龍江省和江蘇省的招生簡章，還有空白的志願表，紙邊都磨毛了，“這是規矩，出分當天填。我特意請了三天假，把這些給你帶過來。老張說了，你倆這分數，報啥重點大學都穩，就是志願得填對，別浪費了分數。”
梁昇把成績單放在桌上，伸手把哭得肩膀發抖的鐘珊珊攬進懷裡，她的臉貼在他溼了片的襯衫上，眼淚蹭得他胸口發燙。他摸著她的頭髮，指尖碰到她鬢角那個塑膠梅花髮卡，是阿強哥哥從哈爾濱帶回來的，粉的，上面印著小小的梅花，像連隊雪地裡的梅花，像她的性子，倔，但是暖。“沒事了，”他低聲說，聲音有點啞，“咱倆都過了，政審也過了，咱能去南京了。”
鍾珊珊哭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她拿起成績單，指尖輕輕摸著上面的數字，好像摸著五年的青春。她的語文92，作文寫的是《我的黑土地》，她寫了上海弄堂的桂花糕，寫了連隊雪地裡的梅花，寫了栓子舉著石板喊“老師”，寫了梁昇修拖拉機的時候手凍得粘在鋼絲繩上，閱卷老師給了高分，批語是“感情真摯，有生活氣息”。梁昇的數學96，最後一道大題是熱力學的，他之前修連隊的發電機的時候，算過線圈的電阻和熱量，閉著眼都能寫對公式，連步驟都沒錯。外語折分14，是因為1980年黑龍江的外語成績是折半計入總分的，她作文寫的是《My Hometown》，寫了北大荒的黑土，寫了南京的梧桐，閱卷老師給了滿分，折完就是14分。
“李主任，您坐，”鍾珊珊擦了擦眼淚，拉過椅子讓李主任坐，又去倒熱水，暖瓶裡的水只剩半瓶，她倒了一茶缸，遞到李主任手裡，指尖碰到他冰涼的手指，“您這十里地，淋得值。我們倆……真不知道咋謝您。”
“謝啥，”李主任喝了口熱水，凍得發僵的手指慢慢緩過來，他從懷裡掏出個用油布包著的東西，遞給鍾珊珊，“來的路上，我繞到張婆婆那買的烤紅薯，怕涼了，揣懷裡捂著，還熱乎呢。你上次說想吃甜的，我記著。”鍾珊珊接過紅薯，油布上還帶著李主任的體溫，剝開來，甜香混著熱氣冒出來，她咬了一口，甜得眼淚又掉下來了。
填志願的過程很順利，但是也有商量的餘地。梁昇本來想報哈工大的農機系，他修了六年拖拉機，對農機熟得不能再熟，可鍾珊珊想報南京外國語學院的英文系，她重活一世，就想站在南京的梧桐樹下，教孩子們說流利的英語。兩個人之前商量過，“你去哪我去哪”，現在看著招生簡章，南京大學1978年剛建計算機系，招理科生，而且可以輔修英語，梁昇就笑了：“就報南大，計算機系，我學造計算機，你學英語，咱們倆的專業還能湊一塊，以後我程式設計序，你翻譯資料，正好。”鍾珊珊也笑了，她報南大的英語系，南京離上海近，她畢業了可以回上海，去看外婆的墓，去走一走小時候的弄堂，去吃一口正宗的奶油冰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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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的心安有所像，浪的江花松像，風的荒大北像，背手的過蹭繭老的尖指，手的著握昇梁。的給伴陪的此彼是，援支的親鄉隊連是，力努的年五們他是，的給條金是不，氣底的在現為因，了次三天每再用不是但，在還條金，襯的口了珊珊鍾。暖溫又亮明，來未的們他像，楚清很下月在磚的紅灰，牆圍的大工哈頭盡子巷著看，邊窗在靠珊珊鍾和昇梁。的晶晶亮著閃，上珠水的上葉桐梧在灑，上板石青的巷窄在灑的白銀，了來出亮月的外窗。了夜半是經己，候時的停雨
”。了京南去能的真咱“，說聲輕珊珊鍾”，子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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