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7月5日,凌晨三點,北大荒的夜還浸在濃得化不開的黑裡。852農場三分場的土坯房都沉在夢鄉中,連隊養的狗都沒叫,只有風颳過苞米地的沙沙聲,像誰在輕輕翻一本舊書。
梁昇先醒的。炕沿的涼氣透過薄被滲進來,他沒開燈,藉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看身邊躺著的鐘珊珊。結婚剛滿一年,她己經習慣了往他這邊靠,側著的身子蜷成小小的弧度,雙手交疊在胸前,像護著什麼寶貝。月光從糊著報紙的窗戶縫裡鑽進來,灑在她臉上,小麥色的皮膚泛著柔潤的光,眉骨上那道淺疤是前年冬天修拖拉機時被扳手砸的,她當時沒哭,還笑著說“這樣更像你了”。她的呼吸均勻綿長,髮梢蹭著他的下巴,帶著點皂角的清香味——是昨天秀蘭嫂子用鹼塊給她洗的,說去省城要體面點。
他輕輕掀開被角,生怕驚動她。腳踩在炕沿的泥地上,涼得他縮了一下,像1974年剛到連隊那天,腳踩在雪地裡,凍得連哭都發不出聲。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外,深深地吸了一口凌晨的空氣——清冽得像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涼水,混著苞米葉子的甜腥味,還有老榆樹的松香味。
院子裡的老榆樹在夜色裡立著,碗口粗的樹幹,枝葉鋪得像把綠傘。這是他1975年春天栽的。剛到連隊第二年,跟著二賴子叔去林子裡挖樹苗,拇指粗的小榆樹,根上裹著黑土,他抱著走了三里地回來。二賴子叔當時叼著旱菸袋笑:“這鹼地裡的榆樹,耐活,跟咱知青一樣。”第一年冬天,樹苗凍得葉子都掉了,他每天晚上偷偷起來給它裹草蓆,用灶膛裡的熱灰捂根,第二年春天,它居然抽了新芽。現在摸著粗糙的樹皮,梁昇的指尖有點發顫——這樹活了,他也活了,在這片鹽鹼含量高的黑土地上,紮下了根。
“柱子?”
鍾珊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剛醒的沙啞。梁昇轉過身,看見她披著那件藍布外套站在門口,頭髮蓬亂,眼睛腫著,像剛哭過。她的腳上套著秀蘭嫂子給的棉窩,鞋邊還沾著昨天給栓子補課的粉筆灰。
“你咋起來了?才三點。”梁昇走過去,把她冰涼的手攥進自己懷裡。
“睡不著。”鍾珊珊挨著他站在老榆樹下,肩膀輕輕蹭著他的胳膊,“我想再看一眼這個地方。上一世我走的時候,沒敢回頭,這輩子……我想把每一寸土都記在眼裡。”
風颳過,榆樹葉嘩嘩響。鍾珊珊的話像顆石子,投進梁昇的心裡。他知道她的“上一世”——前世她在這片土地上耗了十年青春,沒考上大學,潦草地嫁了連隊的拖拉機手,生了兩個孩子,一輩子沒出過東北,最後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窩窩頭。這輩子她重活,盯上了他這個前世只聽過名字的男人,帶著十根金條,帶著滿肚子的英語單詞,把命都賭在了這場高考上。
“我爸的信,我撕的時候手抖了。”梁昇忽然說,聲音低得像風聲,“上海寄來的掛號信,信封上的郵戳還是‘黃浦區’的,他讓我回去接班,說落實政策賠了三間房、兩萬塊錢。我沒回。”他摸了摸懷裡行李箱的夾層,那封撕碎的信還在,紙邊己經磨得發毛,“但我不是不孝,是這片地……有我的徒弟,有栓子的畫,有二賴子叔的腰,我走了,誰給他們修拖拉機?誰給他們講數學題?”
鍾珊珊伸手抱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胸口。她知道他的委屈——他爸1979年平反後,第一件事就是找他,不是想兒子,是想讓他回去頂職,把他媽的遺產要回去。梁昇把信撕了,不是恨,是他在這片黑土地上找到了比上海的三間房更重的東西:是二賴子叔塞給他的旱菸袋,是秀蘭嫂子給的棉窩,是栓子畫的歪歪扭扭的拖拉機,是連長拍著他肩膀說“你是個好知青”時的溫度。
“咱不回去。”鍾珊珊輕聲說,手指攥著他的衣角,“咱去南京,學本事,回來給連隊蓋教室,給二賴子叔治腰,給栓子買真的拖拉機模型。咱的根,既在上海的弄堂,也在南京的梧桐,更在這片黑土地裡。”
遠處傳來馬蹄聲,清脆得像敲在冰上的聲音。趙鐵柱趕著膠輪馬車來了,十八歲的小夥子,褲腿上還沾著機油,是剛修完東方紅拖拉機趕過來的。車轅上放著個布包,鼓鼓囊囊的,是二賴子叔讓他帶的煮雞蛋。
“昇子哥!珊珊姐!”趙鐵柱遠遠地喊,聲音亮得像苞米地裡的太陽,“連長讓我送你們去場部!二賴子叔說,馬車套得快,能趕上最早的汽車!”
梁昇提起腳邊的帆布包和木行李箱,鍾珊珊拎起那個藍布包袱——裡面裝著她的英語單詞本、栓子的畫冊、秀蘭嫂子給的窩窩頭,還有縫在夾層裡的十根金條。兩個人向老榆樹深深地鞠了一躬,樹皮蹭過鍾珊珊的手背,粗糙得像二賴子叔的手,像連長的手,像所有在這片土地上熬過日子的人的手。
馬車駛出連隊大門的時候,天己經泛了魚肚白。令他們沒想到的是,連隊的男女老少,幾乎都出來了。
連長披著那件抗美援朝時穿的軍大衣,袖口磨破了,用膠布粘著,站在大門左側。指導員的藍布制服洗得發白,口袋裡裝著他們的政審表,站在右側。二賴子叔拄著榆木棍,腰彎得像張弓,手裡攥著個紅布包著的銅扳手——是梁昇第一次修拖拉機時用的,他說“到了省城,修機器用得上”。秀蘭嫂子抱著剛滿週歲的二丫,懷裡還拎著一籃煮苞米,熱氣順著籃沿冒出來,混著苞米的甜香。李秀蘭牽著栓子的手,孩子的眼睛紅紅的,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紙,是昨天晚上趴在灶膛邊寫的信。還有餵馬的張大爺,揣著一把炒黃豆,說“路上嚼著,頂餓”;小徐的媽,塞了個繡著梅花的手帕,是她熬了三晚上繡的,說“別嫌醜,擦臉用”;連隊的孩子們擠在大人身後,有的舉著用苞米杆做的“鋼筆”,有的攥著攢了半個月的糖紙,好奇地看著這兩個即將遠行的人。
“昇子!珊珊!”連長大步走過來,聲音有點沙啞,像磨砂的砂紙,“全連給你們送行!小兩口結婚剛滿一年,就要去省城考大學了,真是雙喜臨門!我昨天給你爹寫了信,說你是給國家做貢獻,他不怪你!”
梁昇放下行李,站得筆首,像當年當民兵時聽首長講話的樣子。他看著連長,看著指導員,看著二賴子叔眼角的皺紋,看著秀蘭嫂子懷裡二丫的笑臉,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接過連長塞過來的手帕包——六個白水煮雞蛋,還帶著餘溫,是連長媳婦昨天晚上熬到半夜煮的,他媳婦去年得肺心病走了,這雞蛋本來是留給她週年祭的。
“謝謝嫂子。”梁昇低下頭,不想讓人看見他眼裡的淚光。
“珊珊,”指導員走過來,把個牛皮紙信封塞到鍾珊珊手裡,信封上還帶著他的體溫,“這是你的政審表和准考證。我跑了三趟場部,才蓋了章——你父母的事,不影響,國家現在看的是個人表現。我己經給哈爾濱的李主任打了電報,你們到了招待所,首接找他,他會安排你們住下。這裡面還有十斤全國糧票,是我省下來的,你身子弱,多吃點。”
鍾珊珊的手抖得厲害,信封的邊角被她捏得發皺。她想起去年政審的時候,因為父母離異,場部的人卡了她半個月,是指導員騎著腳踏車跑了三趟,才把章蓋下來。她攥著糧票,指尖的溫度燙得她心口發疼:“謝謝指導員……我一輩子忘不了您。”
“珊珊姐!”李秀蘭拉著栓子跑過來,孩子的棉褲膝蓋上補著兩塊補丁,是秀蘭嫂子用舊床單縫的。栓子把手裡的紙舉得高高的,紙被他揉得皺巴巴的,上面用鉛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字,還有個戴紅領巾的小人,旁邊畫著臺東方紅拖拉機。
鍾珊珊蹲下來,展開那張紙。鉛筆印被孩子的手汗洇得有點模糊,她認了半天,才看清上面的字:
珊珊老師:
你走了我要好好學習。我背完了九九表。你什麼時候回來?
栓子
(旁邊的小字:這是長大以後的我,開拖拉機的)
”。大還的畫你比,型模機拉拖的真買你給我,我找京南來,點大長再你等。很得甜,的油,棒冰爾迭馬吃你請我。我找濱爾哈來,了大長你等,子栓“:臉小的紅通得凍子孩著輕輕指手,上髮頭在別子栓給。貝寶的年半了藏是,花梅的小小著印面上,的,的來回帶濱爾哈從哥哥強阿年去是——卡髮花梅膠塑個出掏裡袱包從。心的發刻此像,了薄都紙得,口袖用趕。塊小一了開洇字”師“把,上紙在掉聲一嗒啪淚眼的珊珊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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