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鍾珊珊把他抱進懷裡,聞著他身上皂角和苞米的味道,“老師不騙你。”
趙鐵柱這時候湊過來,從懷裡掏出個布包,硬塞到梁昇手裡:“昇子哥,這是我攢了半個月的雞蛋,二十個,你路上吃。我媽說,考大學費腦子,得補補。你教我的修拖拉機的技術,我都記在筆記本上了,那臺東方紅,我現在也能修了。你放心去,連隊的機器,我看著。”
梁昇要給他錢,他轉身就跑,跑到馬車邊上才回頭喊:“等我學會了修最好的拖拉機,你給我寄個新的扳手就行!”
梁昇攥著布包,雞蛋的溫度透過粗布滲進手心,像這片土地的體溫。他轉過身,看著眼前的人群,喉嚨裡的哽咽終於忍不住,變成了滾燙的眼淚。他給連長鞠了個躬,給指導員鞠了個躬,給二賴子叔、秀蘭嫂子、所有的老職工和孩子們鞠了個躬。他沒說話,因為所有的感謝,都在這三個躬裡了。
“走吧。”連長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的老繭蹭過他的手背,“走了就別回頭。考上了,給咱北大荒爭光;考不上,連隊的門永遠給你開著。”
梁昇點了點頭,提起行李,扶著鍾珊珊上了馬車。趙鐵柱甩了個響鞭,膠輪碾過土路,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像連隊的老唱機在放舊戲。
身後的人群安靜了片刻,然後爆發出一陣掌聲。不是禮貌性的鼓掌,是老職工們用長滿老繭的手拍出來的,是孩子們用小手拍出來的,帶著泥土的腥氣,帶著苞米的甜香,像一首沒譜的歌。梁昇聽見栓子的哭聲,聽見秀蘭嫂子的喊聲,聽見二賴子叔的咳嗽聲,他沒回頭,只是握著鍾珊珊的手,越攥越緊。
馬車駛出了連隊的視線,駛上了通往場部的砂石路。道路兩旁是一望無際的黑土地,苞米己經長到了一人高,葉子在晨風中沙沙作響,像無數個小人在說“再見”。遠處,松花江像一條銀色的絲帶,在朝陽下閃閃發光,水面上飄著漁船的影子,像連隊的人撒下的網。
“柱子,”鍾珊珊挨著他坐下,把頭靠在他肩膀上,聲音裡帶著點哭腔,“咱走了。”
“嗯。”梁昇握著她的手,指尖蹭過她胸口的布包袱,那裡縫著十根金條,是二賴子叔的銀戒指、秀蘭嫂子的銀耳環、栓子的糖紙錢、連隊所有人湊出來的“底氣”,“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可能不會再回來了。”鍾珊珊重複了一遍,眼淚順著臉頰掉在他的藍布衫上,暈開小小的溼痕。她想起五年前坐著敞篷卡車來連隊的場景:凍得腳沒知覺,穿的布拉吉磨破了,被秀蘭嫂子塞了個棉窩,哭著說“我不想待在這裡”。五年後,她穿著新做的藍布衫,揣著一千五百多塊錢和十根金條,和一個愛她的男人,走向一個全新的世界。這片土地沒有虧待她,它給了她最艱難的考驗,也給了她最珍貴的回報——一個懂她的人,一群把她當親人的人,一個能重新活一次的機會。
馬車走了兩個小時,才到場部。趙鐵柱把馬車停在長途汽車站門口,把韁繩塞到梁昇手裡:“昇子哥,我得回去了,連隊的拖拉機還等著修呢。”他跳下馬車,又跑回來,從口袋裡掏出個用煙盒紙寫的地址,“這是我家地址,你們考上了,給我寫信,我讓俺媽給我念。”
梁昇接過地址,煙盒紙上還帶著機油味,是趙鐵柱的手寫的,歪歪扭扭的,像栓子的字。他拍了拍趙鐵柱的肩膀:“好好學,等你考上了,哥給你寄複習資料。”
趙鐵柱笑了,露出兩顆虎牙,趕著馬車走了。馬蹄聲漸遠,最後消失在砂石路的盡頭。
長途汽車站是座簡陋的紅磚房,兩間屋子,一個售票視窗,一個候車室,露天的停車場裡停著幾輛綠色的解放牌客車。候車室的長木凳上己經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去縣城考大學的知青,有的抱著複習資料,有的啃著窩窩頭,牆上的“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的標語邊,還貼著1977年恢復高考的喜報,上面有連隊第一個考上大學的知青的名字,是梁昇幫著寫的,字寫得剛勁有力,像他的性子。
趙大強、陳衛國、李秀蘭、小徐己經在候車室裡等著了。趙大強是機務排的,手上的老繭比梁昇還厚,他考的是哈工大的農機系,說“學會了回來給連隊造最好的拖拉機”;陳衛國是農技員,考的是南農的農學系,說“學會了回來給連隊種畝產千斤的苞米”;李秀蘭是小學老師,考的是哈師大的教育系,說“學會了回來給連隊蓋最好的學校”;小徐是化肥廠的,考的是南化的化工系,說“學會了回來給連隊造最好的化肥”。五個人的行李都差不多,帆布包、木箱子、藍布包袱,裡面裝的是一樣的希望,一樣的對連隊的牽掛。
“柱子哥!珊珊姐!”趙大強看見他們,站起來招手,手裡的車票被捏得發皺,“車票買好了,五個人的,一人兩塊五,我墊了。你們的錢,等考上了再還我。”
梁昇掏出錢,把三張十元的鈔票塞到小徐手裡:“拿著,算是給你們的考前資助。考上了,將來還我就是;考不上,就當是我請你們吃的窩窩頭。”
西個人都笑了,笑裡帶著點鼻酸。鍾珊珊從包袱裡拿出秀蘭嫂子給的窩窩頭和鹹菜,分給每個人。窩窩頭是苞米麵加了一點黃豆麵做的,比平時的香,鹹菜是二賴子叔用雪水醃的,脆得咬起來響。大家就著白開水,默默地吃著,沒人說話,因為心裡都像揣了塊熱炭,燙得發疼。
上午九點,長途汽車準時發車。綠色的車身,車窗上的油漆剝落了大半,車廂裡沒有空調,只有幾個小窗戶可以開啟通風。座位是木製的,上面鋪的人造革墊子大部分己經開裂,露出裡面的黃海綿。司機旁邊放著個掉了漆的茶缸,裡面泡著濃茶,車窗上貼著“安全行車”的標語,乘客大多是知青和老職工,有的扛著麻袋,有的拎著布包袱,都在聊高考的事。
“小夥子,考大學啊?”旁邊一個抽“大生產”牌香菸的老職工跟梁昇搭話,煙味混著茶味飄過來,“好好考,給咱北大荒爭光。我兒子去年考上了哈工大,現在在省城呢,說要回來造大機器。”
梁昇接過他遞過來的煙,沒抽,夾在耳朵上:“謝謝叔,我一定好好考。”
他和鍾珊珊坐在最後一排,是唯一的雙人座。車子啟動的時候,鍾珊珊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手,指尖冰涼。梁昇把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擋住車窗吹進來的風。車子顛簸得像篩糠,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黑土地、白樺林、苞米地、大豆田,像一幅長長的畫卷,在他們眼前緩緩展開。
“柱子,”鍾珊珊靠在他肩膀上,閉著眼睛,聲音輕得像風聲,“你說,我們能考上嗎?”
“能。”梁昇握著她的手,指尖蹭過她手上的老繭——那是她給孩子們上課、補衣服、種苞米磨出來的,“一定能。你看,理化題你會,英語作文你寫得那麼好,史地題你背得滾瓜爛熟。就算考不上,我們還有手藝,還有金條,還能回來給連隊蓋教室。我們不會被打敗的。”
鍾珊珊笑了,眼淚順著臉頰掉在他的手背上。她想起上一世的今天,也是坐著這輛車去考試,那時候她只有兩塊錢,一個窩窩頭,英語作文沒寫完,坐在候車室裡哭,覺得天都要塌了。現在不一樣了,她有梁昇,有連隊的祝福,有十根永遠不會貶值的金條,她知道,她一定能考上,能去看南京的桂花,看上海的弄堂,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車子駛上了公路,太陽昇得更高了,金色的光芒灑在他們身上,灑在窗外的黑土地上。苞米葉子沙沙作響,像連隊的孩子們的笑聲,像松花江的浪聲,像所有美好的聲音揉在一起。梁昇看著窗外,忽然覺得,這片土地從來沒有離開過他們——它刻在他們的骨子裡,融在他們的血液裡,成了他們生命裡最厚重的底色。他們走了,但根永遠留在這裡。
他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膀上睡著的鐘珊珊,她的嘴角帶著淺淺的笑,鬢角的塑膠梅花髮卡在陽光下閃著光。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又摸了摸懷裡行李箱裡那本翻爛的《機械設計手冊》,手冊的頁邊有他的批註,有栓子畫的拖拉機,有趙鐵柱寫的“加油”。他知道,他們的未來,就像這輪升起來的太陽,明亮,溫暖,充滿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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