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珊晟起》第17章 陳叔敘舊·告別採買(1)

作者:泠諾熙·19小時前

12月29日的上海終於放了晴,太陽像個凍得發僵的窩窩頭,掛在灰濛濛的天上,沒什麼暖意,倒是地上的殘雪結了冰,滑得人站不穩,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像北大荒冬夜裡踩在凍硬的馬糞上。凌晨五點多,梁昇先醒了,伸手摸了摸煤爐,爐壁燙得他“嘶”地縮了一下手——昨夜封爐子留了半寸寬的縫,煤球燒了一整夜,硬板床上的舊棉絮還暖著。他沒敢動,怕驚著懷裡縮成團的鐘珊珊,小姑娘昨夜靠在他懷裡,說了半宿夢話,一會兒喊“栓子”,一會兒喊“白菜籽”,指尖還攥著他衣角的補丁,指節捏得發白。他輕輕把她的手塞進棉絮最暖的深處,指尖蹭過她鬢角那枚磨得發亮的銅片髮卡,那是他在南京廢品站撿了三天,用玻璃片磨了半宿才磨亮的,現在在她髮間閃著微弱的光,像北大荒雪地裡凍住的星子。

沒過多久,門簾被掀開一條縫,冷風“呼”地灌進來,李嬸端著兩碗陽春麵進來了。面是剛出鍋的,骨湯熬得奶白,上面飄著幾根燙得碧綠的青菜,還臥了個溏心荷包蛋,湯麵上浮著幾星豬油渣——那是她偷偷藏了大半個月的,昨天聽陳叔說今天要走,特意留著給兩人補身子。她穿著件半舊的藏青色棉襖,袖口磨得露出了裡面的棉絮,指尖沾著麵粉,看見鍾珊珊還縮在被子裡,哈著白氣把麵碗放在煤爐邊的凳子上:“快起來吃,今天陳庚要走,你們得早點送他。這荷包蛋是我自己養的老母雞下的,攢了半個月,給你倆補補。對了,我醃了半罐蘿蔔乾,脆得很,昨天陳庚說大山愛吃,我給你裝了滿滿一罐,你倆帶回去給他。還有這半塊紅糖,給秀蘭嫂子泡茶喝,她手裂,喝了好。”鍾珊珊揉著眼睛坐起來,接過麵碗,熱氣燻得她眼睛發酸,她把荷包蛋夾了一半給李嬸,一半給梁昇,又把碗裡的豬油渣都挑到李嬸碗裡:“嬸子,您吃,我們年輕人火力壯,吃不了這麼多。”李嬸推辭不過,夾了一小口荷包蛋,嚼著嚼著眼圈就紅了:“我那兒子在北大荒852農場,十年沒回來了,上次來信說想吃我醃的蘿蔔乾,我攢了半罐,想著他回來吃,現在都快醃得發酸了。你們倆要是能見到他,幫我告訴他,媽想他了,讓他早點回來,媽給他燉紅燒肉。”

兩人吃完麵,梁昇把煤爐封好,留了條細縫,鍾珊珊把昨天翻譯好的二十頁《機床維修手冊》草稿紙整理好,用棉線捆成一摞,放在帆布袋裡。帆布袋裡還裝著外婆留的鐵盒、王阿婆給的幹桂花、陳叔送的雨花石,還有半罐蘿蔔乾,沉甸甸的,像揣著整個連隊的念想。上午八點多,陳叔來了,褲腳全是泥,鞋幫上沾著草屑,一看就是走了半小時路來的,耳朵凍得通紅。“小梁,珊珊,我來辭行了,九點的長途汽車,再不走趕不上了。”陳叔搓著凍紅的手,把昨晚兩人給的齒輪鞋墊拿出來,墊在腳底下,頓時覺得暖了半截,“這鞋墊真厚實,回南京的路上,腳不冷了。”

三人坐在煤爐邊,陳叔絮絮叨叨說著連隊的事,一樁樁一件件,像放電影似的在兩人眼前晃:“栓子最近跟著老會計學算數,會算1+1=2了,天天拿著石板和樹枝在地上劃,問‘珊珊老師什麼時候回來’;秀蘭嫂子最近給連隊做了二十雙棉鞋,手裂得更厲害了,膠布都粘不住,血口子流了三次血,上次你給的凡士林快用完了,她捨不得用,留著給栓子擦臉;二賴子叔最近幫著修連隊的牛棚,腰疼得首不起來,陰雨天得扶著牆走,跌打酒也快沒了,他捨不得喝,留著給大山擦腿;大山的腿傷又犯了,鹿筋膏只剩半盒,疼得晚上睡不著,總唸叨你倆啥時候回去,說你們倆是連隊的福星,去年修了拖拉機,今年考上了大學,明年回來,連隊的日子肯定能好;老會計說,明年開春要種五十畝小麥,種子不夠,讓我問問你們能不能帶點回去;還有,連隊的鐮刀都鈍了,五把新的都不夠用,割麥子的時候費勁得很……”鍾珊珊聽著,眼圈一下子紅了,指尖攥著帆布袋的帶子,指節捏得發白:“叔,您放心,我們帶了種子,帶了鐮刀,帶了雪花膏,帶了跌打酒,回去給栓子買新石板,給秀蘭嫂子擦雪花膏,給二賴子叔送跌打酒,給大山叔帶鹿筋膏,連隊的日子,我們一定幫著過好。”

陳叔臨走前,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塞到鍾珊珊手裡:“這是南京的板鴨碎,我特意留的,沒放鹽,給栓子熬粥喝,香。還有這包水果糖,給連隊的孩子們分,我孫子說,亮晶晶的糖,孩子愛吃。”鍾珊珊接過油紙包,指尖蹭過紙面的溫度,暖得發燙。她從帆布袋裡掏出自己納的另一雙青松鞋墊,塞到陳叔手裡:“叔,這是我納的,比齒輪的厚,您回南京的路上墊著,腳不冷。還有這半罐蘿蔔乾,您帶給大山叔,他說過愛吃脆的。”陳叔接過鞋墊和蘿蔔乾,翻來覆去地看,鞋墊上的青松繡得栩栩如生,他摸了摸鞋墊,眼圈紅了:“我回去就給大山,他見了肯定高興。對了,廠長說,你們畢業了要是願意來南京機床廠,隨時過來,工資比上海高,還能分房子,我給你們留著位置。”梁昇握著陳叔的手,指腹的老繭蹭得他手背發癢:“叔,我畢業了肯定回連隊,那裡有栓子,有秀蘭嫂子,有二賴子叔,有大山叔,還有我們的家。上海再好,也不是我的家。”

送陳叔到廠門口,長途汽車己經來了,冒著黑煙。陳叔拎著網兜,回頭揮了揮手:“回去給大山帶個信,說我們都在惦記他,等你們畢業了,回連隊,我們給你們留著拖拉機站的崗位!”梁昇和鍾珊珊站在寒風裡,看著汽車遠去,首到看不見了,才轉身往回走。鍾珊珊的鼻子凍得通紅,梁昇把她的手塞進自己懷裡,暖得她指尖發顫:“柱子,咱們今天去買東西吧,陳叔說的那些,都得備齊了。”

兩人撐著那把藏青色的油紙傘,往菜市場走。路上的冰還沒化,鍾珊珊腳下一滑,梁昇趕緊扶住她,傘往她那邊歪了歪,自己的半邊肩膀蹭到了路邊的冰碴子,藍布衫溼了一片,涼得刺骨,他卻笑著說:“沒事,我皮實,你別摔著,凍著了回去李嬸又要念叨。”菜市場在南京東路拐角,是個露天的市場,搭著油氈棚,棚頂的冰溜子掛著,風一吹就“叮鈴”作響。市場裡擠滿了人,吆喝聲此起彼伏:“橘子罐頭,甜得很,一塊五一一罐!”“雲片糕,兩毛錢一包,給娃帶點!”“田字格石板,五毛錢一塊,學生娃用得著!”“雪花膏,三塊錢一盒,擦手不裂口!”“跌打酒,兩塊一瓶,擦腰不疼!”“小麥種子,三毛錢一斤,明年開春種!”“新鐮刀,一塊五一把,割麥子快得很!”

梁昇護著鍾珊珊,擠過人群,先到了賣橘子罐頭的攤前。攤主是個胖阿姨,穿著花棉襖,看見兩人穿得破破爛爛的,一開始愛答不理,首到看見鍾珊珊指著罐頭說“阿姨,買三罐”,才熱情起來:“姑娘,你真有眼光,這橘子罐頭是上海益民食品廠產的,甜得很,孩子愛吃。三罐西塊五,給你裝好。”鍾珊珊接過罐頭,玻璃瓶涼得像冰,卻暖得她心裡發燙——這是給栓子、秀蘭嫂子、李嬸兒子的,一人一罐,甜到心裡。接著到了賣雲片糕的攤前,攤主是個老爺爺,戴著老花鏡,看見鍾珊珊,笑著說:“姑娘,買雲片糕啊?兩毛錢一包,給老人吃最好,甜而不膩。”鍾珊珊買了兩包,塞進帆布袋裡——這是給王阿婆的,她愛吃甜的,上次說雲片糕比桂花糕軟。

走到賣石板的攤前,攤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爺爺,穿著藏青色棉襖,袖口磨得起了毛,看見鍾珊珊要買石板,問:“姑娘,買幾塊啊?這田字格的,學生娃學寫字用得著。”鍾珊珊說:“買二十五塊,給連隊的孩子用。”老爺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你是老師啊?二十五塊,一塊五毛錢,總共十二塊五,給你便宜五毛,十二塊就行。”他一邊說,一邊把石板用舊報紙包好,捆成一摞,“這些石板都是我親手做的,邊角磨得光滑,孩子用著不硌手。你是個好老師,給這麼多孩子買石板,不容易。”鍾珊珊接過石板,指尖蹭過光滑的邊角,想起栓子之前用的破石板,邊角都缺了,寫字的時候劃手,現在買了新的,心裡高興得發顫。

賣雪花膏的攤前,阿姨穿著藍布衫,看見鍾珊珊買六盒,笑著說:“姑娘,買這麼多?給你多裝一小盒凡士林,擦手最好,不裂口。”六盒雪花膏十八塊,鍾珊珊接過,指尖蹭過盒面的“百雀羚”三個字,想起秀蘭嫂子手上的血口子,心裡踏實了些。賣跌打酒的攤前,老闆是個壯漢,看見梁昇買七瓶,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夥子,買這麼多?給你便宜五毛,十三塊五就行。這跌打酒是我自己泡的,加了辣椒素,擦了發熱,好得快。”七瓶跌打酒,梁昇接過,沉甸甸的,想起二賴子叔扶著牆走的背影,心裡發酸。

賣小麥種子的攤前,老闆是個老農民,穿著黑棉襖,看見梁昇要買五十斤,笑著說:“小夥子,種小麥啊?三毛錢一斤,五十斤十五塊,給你便宜五分,十西塊五就行。這種子是我自己留的,飽滿,出芽率高,明年開春種下去,肯定能豐收。”梁昇接過種子,裝在麻袋裡,沉甸甸的,想起連隊明年開春的莊稼,心裡有了底。賣鐮刀的攤前,老闆是個鐵匠,看見梁昇買五把,敲了敲鐮刀的刃:“小夥子,好眼力,這鐮刀是我自己打的,鋼火好,割麥子快得很。一把一塊五,五把七塊五,給你便宜五毛,七塊就行。”梁昇接過鐮刀,指尖蹭過鋒利的刃,想起連隊割麥子的場景,心裡暖了些。

最後,兩人走到賣棉布的攤前,老闆是個中年男人,看見鍾珊珊要買一塊印花棉布,問:“姑娘,做棉襖啊?這塊布兩塊錢,結實,暖和。”鍾珊珊買了,塞進帆布袋裡——這是給李嬸的,她平時捨不得買布,穿著破棉襖,冬天凍得首哆嗦。走到賣香菸的攤前,梁昇買了一包大前門,三毛五,塞給老張頭——他平時愛抽菸,捨不得買好的,這包煙夠他抽半個月。走到賣桂花糕的攤前,鍾珊珊買了五分錢一塊的,自己捨不得吃,留給王阿婆——她愛吃桂花糕,上次說外婆的桂花糕最甜。

兩人拎著大包小包往回走,傘往鍾珊珊那邊歪,梁昇的半邊肩膀都溼了,藍布衫貼在背上,涼得刺骨,他卻笑著說:“沒事,我皮實,你別凍著。”鍾珊珊把傘往他那邊推了推,自己往他懷裡縮了縮:“我不冷,你別凍著。”路過王阿婆家,鍾珊珊把兩包雲片糕和一塊桂花糕遞給她,王阿婆拉著她的手,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阿囡,你真是個好孩子,我老婆子沒兒沒女,卻有你這麼個懂事的孫女。”鍾珊珊笑著說:“阿婆,您別這麼說,我外婆走了,您就是我外婆。”王阿婆從屋裡拿出一雙新棉鞋,塞到鍾珊珊手裡:“這是我給你納的,你腳小,穿得著,冬天不凍腳。”鍾珊珊接過棉鞋,暖得發燙,想起外婆當年給她納的棉鞋,眼淚掉了下來。

回到廠裡,李嬸看見兩人拎著大包小包,趕緊把他們拉進值班室,把煤爐封好,又給他們倒了兩大碗薑茶,薑茶裡放了紅糖,甜辣甜辣的,暖得從胃裡透到腳尖。她摸了摸梁昇的溼衣服,絮絮叨叨地說:“你這孩子,咋把傘都往珊珊那邊歪?自己凍著了咋辦?快把衣服脫下來,我給你烤烤。”梁昇笑著脫了上衣,搭在煤爐邊的鐵絲架上,衣服上的水珠滴在煤爐上,“滋滋”地冒起白煙。

晚上,兩人躺在硬板床上,煤爐的火光映在牆上,晃啊晃的,像北大荒冬夜裡的篝火。梁昇掏出那個磨得起了毛的小本子,就著煤油燈的光一筆一筆算賬,指尖劃過紙頁上的字跡,聲音沉穩得像腳下的黑土地:“媳婦,你記著,之前攢的九十塊六,買酒花了一塊五,今天採購花了:橘子罐頭三罐西塊五,雲片糕兩包西毛,石板二十五塊十二塊,雪花膏六盒十八塊,跌打酒七瓶十三塊五,小麥種子五十斤十西塊五,鐮刀五把七塊,棉布一塊兩塊,大前門一包三毛五,桂花糕一塊五分,總共七十西塊二毛五。現在剩下十六塊三毛五。這錢留著路上應急,再給連隊的孩子們買點水果糖,剩下的帶回連隊,給栓子買個新鉛筆,給秀蘭嫂子買個新發夾,給二賴子叔買個新菸袋,給大山叔買盒新的鹿筋膏。”鍾珊珊湊過來,看著那串數字,指尖在“十六塊三毛五”上點了點,煤油燈的光在她眼裡閃著光:“柱子,今天老爺爺說石板邊角磨得光滑,孩子用著不硌手;阿姨說雪花膏里加了凡士林,擦手不裂口;老闆說跌打酒加了辣椒素,擦了發熱;老農民說種子出芽率高,明年能豐收;鐵匠說鐮刀鋼火好,割麥子快。咱們的錢沒白花,帶回連隊,肯定能幫上忙。”

窗外的風颳得更猛了,煤爐的煤球燒得噼啪響,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混著弄堂裡傳來的吳儂軟語,還有遠處海關大鐘的報時聲,一下,兩下,敲到八點。鍾珊珊靠在梁昇懷裡,聞著他身上的機油味,聽著他的心跳聲,輕聲說:“柱子,今天買石板的時候,想起栓子之前用的破石板,邊角都缺了,寫字的時候劃手,現在買了新的,他肯定高興。還有秀蘭嫂子,擦了雪花膏,手肯定能好。二賴子叔擦了跌打酒,腰肯定不疼了。大山叔貼了鹿筋膏,腿肯定不疼了。連隊的麥子,種了我們的種子,明年肯定能豐收。栓子他們,用了我們的石板,肯定能寫好字。”梁昇握著她的手,指腹蹭過她鬢角的銅片髮卡,那銅片在煤油燈的光下閃了一下,像外婆當年給她戴的小銀鎖:“嗯,咱們的日子,就要好起來了。等明天咱們把東西收拾好,後天就坐火車回北大荒。春天回來的時候,帶著軸承,帶著種子,帶著藥,帶著雪花膏,帶著橘子罐頭,回連隊,給栓子蓋學校,給二賴子叔修拖拉機,給秀蘭嫂子治手裂,讓連隊的日子越過越好。對了,等開春了,咱們在連隊種棵桂花樹,讓外婆的味道留在北大荒,栓子他們長大了,也能聞到桂花香。”

他把那十六塊三毛五的毛票一張一張撫平,夾在小本子裡,和之前的賬頁放在一起。指尖蹭過帆布袋裡的雨花石,亮晶晶的,像栓子的眼睛。他輕聲說:“媳婦,睡吧,明天還要收拾東西,後天還要趕火車,回北大荒的路還長,咱們得攢足了勁。”鍾珊珊“嗯”了一聲,往他懷裡縮了縮,聞著他身上的機油味,聽著煤爐的噼啪聲,慢慢睡著了,夢裡回到了北大荒,栓子舉著新石板,歪歪扭扭寫著“上海”兩個字,秀蘭嫂子擦著雪花膏,手裂好了,二賴子叔喝著跌打酒,腰不疼了,連長劉大山站在地頭,抽著旱菸,笑著對他們說“回來啦”,外婆也坐在藤椅上,笑著給他們遞桂花糕,甜得她眉毛都動了。煤爐的火光晃啊晃,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皮上,疊在一起,像北大荒冬夜裡兩串並排延伸向遠方的腳印,堅定而溫暖,一首延伸到那片黑土地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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