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珊晟起》第18章 歲末盤整·北上歸途(1)

作者:泠諾熙·21小時前

12月30日的上海像被凍得凝固了,太陽連個影子都沒有,風捲著蘇州河的水腥氣,裹著煤煙味,往人領口裡鑽。凌晨五點多,梁昇先醒了,伸手摸了摸煤爐,爐壁燙得他“嘶”地縮了一下手——昨夜封爐子留了半寸寬的縫,煤球燒了一整夜,硬板床上的舊棉絮還暖著。他沒敢動,怕驚著懷裡縮成團的鐘珊珊,小姑娘昨夜靠在他懷裡,說了半宿夢話,一會兒喊“栓子”,一會兒喊“桂花樹”,指尖還攥著他衣角的補丁,指節捏得發白。他輕輕把她的手塞進棉絮最暖的深處,指尖蹭過她鬢角那枚磨得發亮的銅片髮卡,那是他在南京廢品站撿了三天,用玻璃片磨了半宿才磨亮的,現在在她髮間閃著微弱的光,像北大荒雪地裡凍住的星子。

沒過多久,門簾被掀開一條縫,冷風“呼”地灌進來,李嬸端著兩碗陽春麵進來了。面是剛出鍋的,骨湯熬得奶白,上面飄著幾根燙得碧綠的青菜,還臥了個溏心荷包蛋,湯麵上浮著幾星豬油渣——那是她偷偷藏了大半個月的,昨天看兩人收拾行李,特意留著給兩人路上吃。她穿著件半舊的藏青色棉襖,袖口磨得露出了裡面的棉絮,指尖沾著麵粉,看見鍾珊珊還縮在被子裡,哈著白氣把麵碗放在煤爐邊的凳子上:“快起來吃,今天得把東西收拾好,明天就走。這荷包蛋是我自己養的老母雞下的,攢了半個月,路上吃著暖。對了,我給你倆縫了兩個棉兜,套在麻袋上,防磨防髒,路上好拎。”鍾珊珊揉著眼睛坐起來,接過麵碗,熱氣燻得她眼睛發酸,她把荷包蛋夾了一半給李嬸,一半給梁昇,又把碗裡的豬油渣都挑到李嬸碗裡:“嬸子,您吃,我們年輕人火力壯,吃不了這麼多。”李嬸推辭不過,夾了一小口荷包蛋,嚼著嚼著眼圈就紅了:“我那兒子在北大荒,十年沒回來了,上次來信說想吃我煮的面,我攢了半罐豬油,想著他回來吃,現在都快凝成塊了。你們倆要是能見到他,幫我告訴他,媽想他了,讓他早點回來,媽給他煮麵吃。”

兩人吃完麵,李嬸幫著收拾行李。她把昨天買的五十斤小麥種子裝進一箇舊麻袋,用粗麻線縫好口,又在麻袋外面套上自己縫的棉兜,針腳密得連風都鑽不進去:“這麻袋是我男人以前用的,結實,裝種子不會漏。棉兜是我新縫的,路上拎著不勒手,還能防雪水打溼。”鍾珊珊把二十五塊田字格石板用舊報紙包好,一層一層碼在帆布袋裡,每一塊都摸了摸邊角——昨天賣石板的老爺爺說邊角磨得光滑,孩子用著不硌手,她得確認每一塊都完好。梁昇把七瓶跌打酒、六盒雪花膏、三罐橘子罐頭裝進另一個帆布袋,又用舊棉絮裹了一層,怕路上磕碎了:“這跌打酒是給二賴子叔的,雪花膏是給秀蘭嫂子的,橘子罐頭是給栓子和李嬸兒子的,一樣都不能碎。”李嬸又往帆布袋裡塞了兩包煮雞蛋,十個醃蘿蔔乾,一小罐豬油:“路上餓了吃,別省著,到了北大荒,想吃這些可就難了。”

收拾到中午,老張頭拎著個暖水袋進來了,暖水袋是橡膠的,邊角都磨破了,灌了滿滿一袋子熱水:“姑娘,這暖水袋你路上揣著,肚子不冷。我那老婆子以前也去北大荒,十年沒回來了,她走的時候說,冬天揣個暖水袋,肚子不疼。”鍾珊珊接過暖水袋,暖得發燙,她從帆布袋裡掏出一把陳叔給的水果糖,塞到老張頭手裡:“張叔,這糖是陳叔給的,甜,您平時含著,解乏。”老張頭接過糖,眼圈一下子紅了,數了了,一共十二顆,他剝了一顆放進嘴裡,甜得眼睛都眯起來了:“我老婆子以前也愛吃這種糖,亮晶晶的,她說像北大荒的星星。你們倆要是能見到她,幫我告訴她,我想她了。”

下午,張師傅來了,拎著一雙舊手套,針腳粗,卻厚實得很:“小梁,這手套是我以前用的,你路上修腳踏車用得著,別凍著手。”劉工程師也來了,手裡拿著個筆記本,封皮是硬殼的,上面印著“技術筆記”西個字:“梁哥,鍾姐,這筆記本是我爸給我的,你們回北大荒記引數用得著,我寫了點機床維修的筆記,在後面,你們可以參考。”梁昇接過手套和筆記本,指尖蹭過手套上的機油漬,那是張師傅修了十年機床留下的,他握著張師傅的手,指腹的老繭蹭得他手背發癢:“張叔,劉哥,謝謝你們,我們回連隊,肯定用得上。”鍾珊珊從帆布袋裡掏出自己納的一雙茉莉鞋墊,塞到劉工程師手裡:“劉哥,這鞋墊你墊著,坐辦公室不硌腳。”

傍晚李廠長過來,沒進值班室,只把梁昇喊到車間辦公室,關上門才壓著嗓子說:“小梁,有件事我琢磨好幾天了。上海儀表電訊工業公司最近搞內部集資,發一種叫‘股票’的券,說每年給6%的利息,廠裡效益好還能分紅。現在沒人敢買,都怕被定性成投機倒把,我手裡有點閒錢,想買點,你懂機械,幫我掌掌眼?”

梁昇心裡“咯噔”一下——他高考前攢下的暗賬,是哈爾濱買完棉衣、藥品、去南京的車票、南京半年的生活費後剩下的:一千二百八十三塊,還有十根金條,都縫在棉襖最裡層的夾層裡,明面上只有那十六塊三毛五,誰都不知道。之前陳叔來上海的時候提過一嘴,說南京機床廠明年也要搞股份制試點,上海作為前沿,這批內部集資券其實就是最早的股票,儀表廠是上海老牌國企,生產雷達、機床配件,效益穩得很,現在沒人敢買,反而是撿漏的好機會。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點了點頭:“叔,這東西靠譜。儀表廠的機床配件咱們廠常年用,質量硬,不會黃。不過您可得藏好了,別往外說,現在政策還沒明說允許,被人舉報了麻煩。”

李廠長鬆了口氣,從抽屜裡掏出一沓蓋著紅章的集資券,一共五張,每張面值五十塊:“我買二十張,花了五百。你小子有眼光,我給你留了五十股的額度,要是要,我這就給你辦手續,不用你跑儀表廠,我託戰友辦的,沒人知道。”

梁昇沒猶豫,從棉襖夾層裡摸出五張十塊的“大團結”,都是舊得發毛的票子,用舊布包著——這是他從暗賬裡拿的,明面上的十六塊三毛五一分沒動。李廠長也沒數,把五十股的集資券遞給他,又壓著嗓子叮囑:“這東西我給你夾在介紹信的信封裡,你藏好了,別讓你媳婦知道,她心軟,萬一漏了口風,咱們都擔待不起。”

梁昇把集資券疊得只有指甲蓋大,塞進那本舊《日漢機械詞典》的封皮夾層裡——那夾層是他之前用小刀劃開的,和陳叔的介紹信放在一起,沒人能翻到。回到值班室,他趁鍾珊珊收拾行李的功夫,在筆記本最後一頁,用鉛筆寫了個只有兩人懂的符號:“滬·儀·五十·藏典”,寫完就把那頁紙撕下來,搓成紙團,塞進詞典的夾縫裡,明面上一絲痕跡都沒留。

傍晚的時候,李廠長又來了,手裡拎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兩斤橘子,還有一張火車票:“小梁,珊珊,這是明天凌晨兩點的火車票,上海到牡丹江的,我託人買的,硬座,半價,兩張三塊二。你們倆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到了連隊,給大山帶個信,說我們都在惦記他。”梁昇接過火車票,指尖捏著那兩張淡綠色的票,暖得發燙,他摸了摸懷裡,想把錢塞給李廠長,卻被李廠長按住了手:“拿著,這是廠裡給的,你們倆幫了廠裡大忙,這票錢是廠裡出的,不是我個人的。還有這兩斤橘子,給栓子吃,甜。”梁昇沒再推辭,把票小心地放進帆布袋裡,轉身從麻袋裡掏出一瓶自己泡的高粱酒——是之前給李廠長買的,還剩半瓶,塞到李廠長手裡:“叔,這酒您留著,冬天喝兩口,暖身子。我們走了,您多保重。”

晚上,兩人躺在硬板床上,煤爐的火光映在牆上,晃啊晃的,像北大荒冬夜裡的篝火。梁昇掏出那個磨得起了毛的小本子,就著煤油燈的光一筆一筆算賬,指尖劃過紙頁上的字跡,聲音沉穩得像腳下的黑土地——他報的全是明面上的賬,暗賬裡的錢和那五十股股票,半個字都沒提:“媳婦,你記著,之前剩下十六塊三毛五,李廠長給的火車票三塊二,咱們沒花自己的錢。今天路上買五香花生花了兩毛,給栓子買鉛筆和橡皮花了一塊五,給秀蘭嫂子買髮夾花了一塊,給連隊孩子買水果糖花了一塊,剩下的十二塊六毛五,留著路上應急,再給大山叔買盒鹿筋膏,剩下的帶回連隊,給栓子買個新書包,給二賴子叔買個新菸袋,給秀蘭嫂子買個新圍裙。”鍾珊珊湊過來,看著那串數字,指尖在“十二塊六毛五”上點了點,煤油燈的光在她眼裡閃著光:“柱子,今天李嬸縫的棉兜,針腳真密,路上拎著不勒手;張叔的暖水袋,暖得很;劉哥的筆記本,後面還有他的筆記,太有用了。咱們的錢沒白花,帶回連隊,肯定能幫上忙。”

12月31日,歲末的最後一天。清晨五點多,兩人就起來了,把行李最後檢查了一遍:麻袋裡裝著五十斤小麥種子、七把新鐮刀、腳踏車零件,帆布袋裡裝著二十五塊田字格石板、六盒雪花膏、七瓶跌打酒、三罐橘子罐頭、陳叔給的雨花石、王阿婆的醃菜、李嬸的蘿蔔乾、張師傅的手套、劉工程師的筆記本,還有那把從上海帶回來的幹桂花——是鍾珊珊從王阿婆給的幹桂花裡留的,準備種在北大荒,讓外婆的味道留在那裡。李嬸幫著把兩個大包捆在梁昇背上,又往鍾珊珊懷裡塞了個暖水袋:“路上揣著,肚子不冷。到了連隊,給大山帶個信,說李建國想他了,讓他好好養傷,等我們退休了,去北大荒看他。”老張頭塞給梁昇一包大前門香菸:“路上抽,解乏。”王阿婆拄著柺杖來了,塞給鍾珊珊一包桂花糕:“阿囡,路上吃,甜。”鍾珊珊接過桂花糕,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她從帆布袋裡掏出最後一塊雲片糕,塞到王阿婆手裡:“阿婆,這雲片糕軟,您吃,別噎著。”

八點多,兩人告別了李嬸、李廠長、老張頭、王阿婆,往上海站走。路上的冰還沒化,鍾珊珊腳下一滑,梁昇趕緊扶住她,傘往她那邊歪了歪,自己的半邊肩膀蹭到了路邊的冰碴子,藍布衫溼了一片,涼得刺骨,他卻笑著說:“沒事,我皮實,你別摔著,凍著了回去李嬸又要念叨。”路過郵電局,梁昇進去給連隊發了個電報,電報紙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元旦到家,帶種子藥,勿念。”電報費一毛錢,從明面的錢裡出,暗賬裡的錢和股票,他連碰都沒碰。

下午一點,兩人到了上海站。站臺上擠滿了人,有返鄉的知青,有探親的工人,有出差的幹部,吆喝聲此起彼伏:“賣五香花生嘞,五分錢一包!”“賣開水嘞,一分錢一碗!”“往牡丹江的火車,還有兩個小時開車!”梁昇護著鍾珊珊,擠過人群,找到候車室,找了個角落坐下。鍾珊珊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塊桂花糕,掰了一半給梁昇,一半自己吃,甜香混著涼風飄散。鄰座是個上海女知青,穿著藏青色棉襖,袖口磨得起了毛,看見兩人吃桂花糕,笑著說:“你們也是回北大荒啊?我是852農場的,十年沒回去了,這次請假回去探親。”鍾珊珊點點頭,遞了一塊桂花糕給她:“姐,吃,甜。”女知青接過桂花糕,眼圈一下子紅了:“我媽以前也給我買桂花糕,甜得很,我十年沒吃了。你們回哪個連隊啊?”梁昇說:“我們是852農場三連的,連長劉大山。”女知青愣了一下,笑著說:“我認識大山哥!他以前幫我修過拖拉機,是個好人。你們回去幫我帶個信,說我媽想他了,讓他好好養傷。”

晚上十點多,往牡丹江的火車終於來了,冒著黑煙,停在站臺上。兩人擠過人群,找到硬座車廂,把行李塞在座位底下,讓鍾珊珊靠窗坐,自己擋在過道邊。車廂裡擠滿了人,煤爐燒得噼啪響,空氣裡混著汗味、煙味、五香花生的香氣。鄰座的上海女知青也上來了,坐在鍾珊珊旁邊,從包裡掏出一把上海奶糖,塞給鍾珊珊:“給栓子吃,甜。”鍾珊珊接過糖,指尖蹭過糖紙的亮光,想起栓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像這糖紙一樣。梁昇從懷裡掏出那包五香花生,花了兩毛錢買的,掰了一半給女知青,一半給鍾珊珊,自己留了幾顆,嚼著嚼著,滿嘴都是香味。

12點的鐘聲敲響了,海關大鐘的報時聲沉得像老黃牛叫,穿過車廂的鐵皮,撞在兩人耳朵裡。1980年最後一下鐘聲敲完,1981年到了。車廂裡的人都在歡呼,有人喊“新年好”,有人放鞭炮,有人唱《東方紅》。鍾珊珊靠在梁昇懷裡,輕聲說:“柱子,新年了,咱們要回家了。”梁昇握著她的手,指腹蹭過她指節上的老繭,指尖悄悄碰了碰懷裡舊詞典的封皮——那裡藏著五十股上海儀表廠的集資券,是他給未來攢的第一筆“大錢”,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只輕聲說:“嗯,新年好,媳婦,咱們要回家了。”他從帆布袋裡掏出那把幹桂花,放在鍾珊珊手裡:“等開春了,咱們把這桂花種在連隊的地頭,讓外婆的味道留在北大荒,栓子他們長大了,也能聞到桂花香。”

凌晨兩點,火車開動了,“哐當哐當”的聲音像北大荒拖拉機的怠速聲,往北開去。鍾珊珊靠在梁昇懷裡,聞著他身上的機油味,聽著火車的轟鳴聲,慢慢睡著了,夢裡回到了北大荒:栓子舉著新石板,歪歪扭扭寫著“上海”兩個字,秀蘭嫂子擦著雪花膏,手裂好了,二賴子叔喝著跌打酒,腰不疼了,連長劉大山站在地頭,抽著旱菸,笑著對他們說“回來啦”,外婆也坐在藤椅上,笑著給他們遞桂花糕,甜得她眉毛都動了。梁昇看著她的睡臉,把懷裡明面的十二塊六毛五的毛票攥得更緊了,暗賬裡的錢和股票穩穩地藏在詞典裡,那是他們未來的底氣,但他知道,明面上,他們還是那對窮得叮噹響的知青夫妻,這層“窮”的殼,得護到回連隊的那天。

煤爐的火光晃啊晃,把兩人的影子投在車廂的鐵皮上,疊在一起,像北大荒冬夜裡兩串並排延伸向遠方的腳印,堅定而溫暖,一首延伸到那片黑土地的盡頭。窗外的風雪越來越大,打在車廂的玻璃上,“沙沙”響得像外婆當年曬桂花的動靜,甜得人心都軟了。梁昇摸了摸帆布袋裡的雨花石,亮晶晶的,像栓子的眼睛,像上海的星星,像北大荒的雪光,像他們未來的日子,亮堂堂的,越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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