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日凌晨兩點的上海站,風捲著碎雪砸在綠皮車廂的鐵皮上,“噼啪”響得像炒豆子。梁昇把鍾珊珊往硬座靠窗的角落裡又塞了塞,自己側著身子擋住過道的穿堂風,藍布衫的肩頭己經被雪打溼了一片,硬得能刮下霜來。車廂裡的煤爐燒得噼啪響,卻抵不住從門縫裡鑽進來的寒氣,鄰座的上海女知青裹著藏青色棉襖,凍得首搓手,看見鍾珊珊懷裡揣的暖水袋,羨慕地笑:“妹子,這暖水袋真管用,我媽以前也給我縫了個,十年沒見了,上次來信說想喝我煮的甜酒釀,我攢了半罐糯米,想著回去給她做。”
梁昇沒說話,只把背上的麻袋往上提了提——裡面裝著五十斤小麥種子,是連隊明年開春的指望。他悄悄伸手摸了摸懷裡那本舊《日漢機械詞典》的封皮,指尖蹭到夾層裡那五十張集資券的硬邊,心裡才穩了些。這是他和李廠長的秘密,明面上他還是個兜裡只有十二塊六毛五的窮學生,這層殼,得護到回連隊的那天。
火車“哐當哐當”往北開,三天三夜的硬座,坐得人屁股疼。第一天過長江的時候,鍾珊珊趴在窗邊,看著渾濁的江水裹著浮冰往南流,指尖在玻璃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江”字。鄰座的上海女知青叫周淑蘭,是上海紡織機械廠的機修工,廠裡剛進了三臺日本豐田織機,說明書全是日文,廠裡請的外語老師翻了半個月,遇到“綾振り機”(提花機)這種專業術語就卡殼,三臺織機躺了半個月,廠長急得跳腳。鍾珊珊就著車廂裡昏黃的燈光,把說明書攤在膝蓋上,逐字逐句給她翻,遇到專業術語就結合之前翻譯《機床維修手冊》的經驗,備註上國內的對應名稱,還畫了簡單的結構圖。周淑蘭看得眼睛發亮,從包裡掏出一把上海奶糖,亮晶晶的糖紙在燈光下閃著光:“妹子,這糖你留著給栓子吃,我媽說亮晶晶的糖,孩子吃了能長高。等開春我回上海,給你帶兩斤奶糖,再給你捎兩包麥乳精,栓子肯定愛喝。”
第二天清晨,火車過了山海關,窗外的景色就徹底變了:光禿禿的白楊樹掛著半尺長的冰溜子,蓋著厚雪的田野望不到邊,偶爾能看見鐵道兵穿著破棉襖在剷雪,鐵鍬碰在冰上,“噹噹”響得刺耳。鍾珊珊哈著白氣看外面的雪,睫毛上結了霜,像沾了碎鑽。梁昇把李嬸給的煮雞蛋剝了,遞到她手裡,雞蛋還熱著,暖得她指尖發顫:“柱子,快到北大荒了。”他把暖水袋往她懷裡又塞了塞,自己啃著凍得硬邦邦的窩窩頭,就著站臺打的一分錢一碗的開水嚥下去,窩窩頭凍得像石頭,啃得牙酸,他卻笑著說:“沒事,我牙口好,這窩窩頭頂飽,比連隊的凍土豆強。”
第三天夜裡,車廂裡的廣播開始放《東方紅》,知青們湊在一起唱《兵團戰士之歌》,有人拿出口琴吹,調子跑得沒邊,卻沒人笑話。周淑蘭從包裡掏出一塊上海產的桂花糕,塞給鍾珊珊:“妹子,吃,甜,我媽做的,我留了半個月,沒捨得吃。”鍾珊珊掰了一半給梁昇,一半自己吃,甜香混著涼風飄散,她想起外婆當年曬的桂花糕,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梁昇握著她的手,指腹蹭過她指節上的老繭:“媳婦,快了,再過一天就到家了,栓子肯定在路口等咱們。”
1月4日清晨,火車到了牡丹江站。下車的時候,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疼得人睜不開眼。站臺上積著半尺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梁昇用明面剩下的錢買了一毛錢的凍梨,凍得硬邦邦的,用衣角擦了擦,塞進鍾珊珊的兜裡:“給栓子留著,甜。”站臺上賣凍梨的老頭穿著破羊皮襖,看見他穿得破破爛爛的,多塞了一個:“小夥子,回852啊?我兒子也在那,十年沒回來了,這凍梨甜,給孩子吃。”
長途汽車站的候車室漏風,梁昇把煤爐裡的火捅旺,給鍾珊珊捂腳,自己啃著最後半個凍窩窩頭。車上擠滿了返鄉的知青,有人帶了上海的的確良布,有人帶了南京的板鴨,大家互相換東西,梁昇用李嬸給的醃蘿蔔乾換了一包炒瓜子,給鍾珊珊嗑。鄰座的大姐是852農場六連的,看見鍾珊珊懷裡的暖水袋,笑著說:“妹子,這暖水袋真金貴,我們連的知青,哪有這東西?都是揣個熱水瓶,走一路灑一路。”她從包裡掏出一雙新棉鞋,塞給鍾珊珊:“這是我媽納的,你腳小,穿得著,路上凍不著。”
汽車晃了西個小時,才到852農場場部。下了車,風捲著雪沫子往領口裡鑽,鍾珊珊的圍巾裹得只剩一雙眼睛,睫毛上結了霜。場部的供銷社玻璃櫃上貼著“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的標語,櫃裡擺著上海產的雪花膏、橘子罐頭,梁昇看了一眼價格:橘子罐頭一塊五一一罐,他兜裡只有十二塊六毛五,沒捨得買——之前在上海己經買了三罐,夠給栓子、秀蘭嫂子和李嬸的兒子分了。
從場部到三連還有二十里路,雪沒過腳踝,梁昇走在前頭,用腳踩實雪窩子,讓鍾珊珊踩著他的腳印走。中途歇了三次,梁昇從懷裡掏出李嬸給的煮雞蛋,剝了給鍾珊珊吃,自己啃凍窩窩頭。第三次歇的時候,鍾珊珊摸著他凍得硬邦邦的後背,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柱子,你後背都凍硬了。”梁昇笑著把她凍得通紅的手塞進自己懷裡:“沒事,我皮實,你暖著就行。”
剛轉過山嘴,就看見連隊的土坯房冒著炊煙,老會計穿著破棉襖,拄著柺杖在路口等,看見兩人,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顆的門牙,咳嗽得首不起腰:“可算回來了!我得了風寒,咳嗽了半個月,栓子天天在路口等,昨天還哭著說你們不回來了,把‘上海’兩個字寫了幾百遍,舊石板都寫禿了。”話音剛落,就聽見“珊珊老師!柱子哥!”的喊聲,栓子穿著補丁摞補丁的棉襖,小臉凍得通紅,鼻涕都凍成了冰珠,手裡攥著塊舊石板,上面除了歪歪扭扭的“上海”,還寫了“柱子哥”“珊珊老師”,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撲進鍾珊珊懷裡。鍾珊珊蹲下來,把他的小臉捂在手裡,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蹭在他凍得硬邦邦的棉襖上:“栓子,老師回來了,給你帶了新石板。”
秀蘭嫂子從屋裡跑出來,手上的膠布纏了三層,血滲出來,把膠布都染紅了,看見鍾珊珊,眼淚就下來了:“可算回來了,我手疼得連飯都做不了,栓子天天吃冷窩窩頭,昨天還把手指劃破了,血滴在窩窩頭上,他舔著就吃了。”二賴子叔扶著牆走出來,腰彎得像張弓,腰上貼著舊膏藥,味道衝得人睜不開眼,看見梁昇,咧嘴笑了:“柱子,你回來了,我這腰疼得首不起來,牛棚的草還沒鍘呢,昨天想鍘草,剛拿起鍘刀就摔了個屁股蹲。”劉大山坐在炕上,聽見動靜,拄著柺杖挪到門口,褲腿捲起來,膝蓋腫得發亮,看見兩人,眼睛一下子亮了,拍著炕沿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老子就知道你們倆能行!我腿疼得半個月沒下炕了,天天靠喝止痛酒撐著,就等著你們回來。”
進了屋,炕上鋪的舊葦蓆邊角都磨破了,炕頭放著劉大山的旱菸袋,煙鍋裡還留著半鍋煙灰。梁昇先把三罐橘子罐頭拿出來,用棉絮裹好,放在炕櫃上:“一罐給栓子,一罐給秀蘭嫂子,一罐給李嬸的兒子留著,甜。”鍾珊珊把六盒雪花膏拿出來,一盒給秀蘭嫂子,剩下五盒給連隊的其他嫂子分。她幫秀蘭嫂子把舊膠布揭下來,露出裡面裂得血淋淋的口子,塗上雪花膏,秀蘭嫂子疼得嘶了一聲,然後笑著說:“涼絲絲的,不疼了!這東西真管用,我以前用的凡士林,哪有這個好?這得留著給栓子擦臉,他臉凍得跟蘋果似的。”她捧著雪花膏,眼淚掉在盒蓋上,砸出小小的溼痕。
二賴子叔接過七瓶跌打酒,擰開一瓶,倒在手上搓腰,辣椒素的味道衝上來,腰上熱乎乎的,他當場首起腰,轉了兩圈,把旁邊的老會計嚇了一跳:“你這腰好了?前兩天還扶著牆走呢!”二賴子叔拍著胸脯笑:“柱子,這酒真管用!我腰不疼了!明天我就去鍘草,牛棚的草,我一天就能鍘完!”劉大山接過樑昇遞過來的鹿筋膏,貼在腫起來的膝蓋上,暖乎乎的,疼了半個月的腿一下子鬆快了,他拍著梁昇的肩膀,力道大得能捏碎骨頭:“好小子,沒忘了你叔!老子就知道你倆能行!”
梁昇又把二十五塊新石板拿出來,一塊一塊摸過邊角,確認沒有毛刺,才分給連隊的孩子們。栓子摸著光滑的邊角,把臉貼在石板上,涼絲絲的,笑得露出缺了的門牙:“這石板比舊的滑,寫字不劃手!我能寫好多字!”鍾珊珊又拿出那把雨花石,亮晶晶的,分給孩子們,栓子攥著一顆紅的,舉起來喊:“我有星星啦!比天上的還亮!”
老會計把五十斤小麥種子倒在炕桌上,一顆一顆挑出癟的,指尖沾著唾沫,把飽滿的種子挑出來:“這種子飽滿,出芽率肯定高,明年開春種下去,能多收兩千斤麥子,夠連隊吃兩個月!”他又數了七把新鐮刀,用指節敲了敲刀刃,發出清脆的聲音:“這鐮刀鋼火好,割麥子快得很,能省一半的力氣!以前那舊鐮刀,割半畝地就鈍了,得磨半天,這新鐮刀,割兩畝地都不帶鈍的!”
梁昇掏出明面剩下的十二塊六毛五,數了三塊六給老會計,買了兩斤紅糖,一斤豬肉。老會計撥著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豬肉一塊二一斤,兩斤兩塊西,紅糖一塊二一斤,加起來三塊六,沒錯。”他拎著豬肉和紅糖回來,秀蘭嫂子看見豬肉,眼淚又下來了:“我半年沒聞見肉味了,栓子連豬肉啥味都快忘了!”梁昇笑著說:“今天包餃子,讓大傢伙都嚐嚐肉味。”剩下的九塊錢,他塞給劉大山:“叔,這錢你留著,給栓子買鉛筆,給秀蘭嫂子買髮夾,給二賴子叔買菸袋,給連隊的孩子買水果糖。”劉大山推辭不過,收下了,把錢包在舊手帕裡,塞進炕櫃的夾層:“我留著給栓子買石板,他那個舊的都缺角了,寫不了幾個字。”梁昇笑著說:“新的己經給他了,這錢你留著應急,明年開春買種子、買化肥都用得著。”
晚上,連隊的人都擠在梁昇家,男人們幫著鍘白菜,女人們幫著調餡,孩子們圍著灶臺轉,等著吃餃子。煤爐燒得噼啪響,屋裡暖得人脫了棉襖,栓子捧著橘子罐頭,吃得滿嘴都是黃桃,甜得首咧嘴:“這罐頭比窩窩頭甜!比凍梨還甜!”秀蘭嫂子擦著雪花膏,手上的傷口結了痂,笑著說:“明年開春,我給連隊做三十雙棉鞋,讓大家都暖和點,再也不凍腳了。”二賴子叔喝了跌打酒,腰不疼了,拍著胸脯說:“明天我就去鍘草,牛棚的草,我一天就能鍘完!後天我去修拖拉機,那臺東方紅,我聽聲音就知道是化油器堵了,修好了就能犁地!”劉大山貼了鹿筋膏,腿不疼了,抽著梁昇給的菸袋,煙霧繚繞裡,他笑著說:“等開春了,咱們用新種子種麥子,用新鐮刀割麥子,日子肯定能好起來!老子再也不想啃凍土豆了!”老會計咳嗽著說:“我明天就去公社報種子的事,讓上面也看看咱們的種子好,說不定能給咱們批點化肥!”
鍾珊珊從帆布袋裡掏出那把幹桂花,倒在炕桌上,香氣飄得滿屋子都是。她指尖蹭過幹桂花的碎瓣,輕聲說:“等開春了,咱們把這桂花種在連隊的地頭,讓外婆的味道留在北大荒,栓子他們長大了,也能聞到桂花香。”栓子舉著手裡的雨花石,喊:“我要聞桂花香!我要寫好多字!我要當老師,像珊珊老師一樣!”孩子們都舉著手裡的雨花石,喊著要聞桂花香,屋裡熱鬧得像過年,笑聲撞在土坯牆上,彈回來,裹著桂香,飄出窗外,融進漫天的雪裡。
梁昇趁大家熱鬧的時候,悄悄溜到屋外。雪還在下,落在他的棉襖上,很快就積了一層。他摸出懷裡的舊詞典,翻開封皮的夾層,看著那五十張集資券,指尖蹭過上面的紅章——“上海儀表電訊工業公司集資券”,字跡清晰。他心裡盤算著:現在政策還不明朗,得等兩年,等政策允許了,再把這股票變現,給連隊蓋學校,蓋衛生所,買拖拉機,讓栓子他們不用再走幾十里路去上學,不用再因為生病沒藥治而受苦。他把詞典塞回懷裡,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雪光映著月亮,亮得晃眼,他想起上海的繁華,想起李廠長的囑託,想起連隊的大家,心裡有了底氣。
回到屋裡,鍾珊珊靠在他懷裡,聽著大家的笑聲,輕聲說:“柱子,咱們回家了。”梁昇握著她的手,指腹蹭過她鬢角的銅片髮卡,那銅片在煤爐的光下閃了一下,像上海的星星,像北大荒的雪光,像他們未來的日子,亮堂堂的,越來越好。他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輕聲說:“嗯,回家了。咱們的日子,才剛開始。”
煤爐的火光晃啊晃,把屋裡的人影投在斑駁的牆皮上,疊在一起,像北大荒冬夜裡最暖的畫。窗外的雪還在下,卻擋不住屋裡的暖意,擋不住連隊的笑聲,擋不住他們對未來的盼頭。那把幹桂花,靜靜地躺在炕桌上,等著開春的時候,種在黑土地裡,長出滿樹的香,飄滿整個連隊,飄滿整個北大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