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珊晟起》第1章 磨合(1)

作者:泠諾熙·12小時前

南京的九月是把秋老虎和梧桐籽的澀味一起攤在柏油路上的時節。離8月26日那晚在紅星旅館、王大爺把烤紅薯塞進人造革箱子,才過去六天,梁昇推著那輛長征牌二八槓進南大鼓樓校門時,車軲轆碾過落了半宿的梧桐葉,咔嚓聲比北大荒雪地踩凍苞米稈還脆。

鍾珊珊跟在半步後頭,藍布衫袖口是新補的——那塊補丁是昨夜在旅館最後一晚,梁用從箱子夾層順出來的細銅絲壓的邊,針腳歪歪的,遠看倒像朵將開未開的小梅。她鬢角那枚銅片磨的梅花髮卡也重新蹭過,在晨光裡不發賊亮,只泛一層溫吞吞的黃,正合兩個“上海下鄉窮知青”的做派。路過早點攤,炸油條的香氣飄過來,五分錢一根,梁昇摸了摸口袋裡陳叔給的五十塊錢,沒停步,只把鍾珊珊往懷裡帶了帶,擋住風——這錢是明面的活命錢,半分都捨不得亂花。

校門口的報到處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穿雪白的確良襯衫的小夥子舉著新上海表晃,錶鏈晃得人眼疼;拎著一網兜蘋果的家長正跟老師套近乎,說自家孩子在農場是先進知青。梁昇把車停穩,反手把鍾珊珊的手攥了攥——這是他們今早約好的暗號:校門裡頭,是“關係要好的上海老鄉”;人堆裡,誰先越半寸,誰今晚就少敲一下窗。

“梁昇、鍾珊珊,黑龍江852農場,貧農,己婚(附農場婚姻證明)。”管註冊的老教員翻到那一欄,抬眼把兩人從頭掃到腳:補丁布鞋、舊帆布包、梁昇腕子上那塊錶蒙子裂了紋的舊錶,遂把筆一擱,嘆半口氣:“上海下去的?那你倆這‘夫妻學生’,學校破例讓週末串女舍樓道,平時各歸各鋪——助學金各十八,月底去領。”

梁低低頭,把結婚證影印件和遷移證雙手遞上,指節老繭蹭過紙邊,像蹭過852那臺東方紅-54的方向盤:“老師放心,我們不惹事,就是想趁這西五年,把計算機和外語啃下來,往後回連隊教娃娃。”鍾珊珊站在他身側,垂著眼簾,把懷裡那摞用食堂舊報紙包著的教材抱得更緊——報紙是昨天撿的,包書能省下買書皮的兩毛錢,夠兩人喝三天青菜湯。

安頓宿舍時己是晌午。男舍是西人間,靠窗的鋪位是王振海,穿得比剛才晃表的小夥子還扎眼,的確良襯衫領口挺括,手腕上的新上海表閃著光,腳邊還放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半兜紅蘋果。“喲,新來的?”王振海瞥了眼梁昇的補丁衣角,扔過來一個蘋果,“吃,我爸從山東寄來的,甜。”梁昇接過來,指尖蹭了蹭蘋果皮上的霜,只拿最小的那個,又從口袋裡摸出半兩糧票,壓在王振海的桌角:“謝了,我有。”王振海愣了愣,隨即笑:“還挺講究,夠意思。”旁邊鋪位的周建華是蘇北農家子,正捧著本捲了邊的《高等數學》啃,見梁昇進來,往裡挪了挪:“我睡裡鋪,你睡外鋪?我這兒有本舊《英漢詞典》,你要用隨時拿。”梁昇點頭,把箱子塞到床底,箱角磕在水泥地上,發出悶響——裡面夾著三根金條,是鍾珊珊1978年在北大荒清理返城知青舊倉庫時,從鏽銅盒裡掏出來的,連長劉大山閂上門抽旱菸說“這是你們回上海、回連隊的本錢,爛在肚子裡”,他摸了摸箱板,確認那油紙包還在,才鬆了口氣。

女舍這邊,鍾珊珊的鋪位靠門,室友林曉梅是南京本地人,父親在教育局上班,正把一本嶄新的《英漢大詞典》擺上桌面,見鍾珊珊進來,遞過來半塊橡皮:“我爸單位發的,新的,你用。”鍾珊珊搖搖頭,從帆布包裡摸出塊用舊手絹包著的橡皮頭——是昨天在舊書店撿的,擦得乾乾淨淨:“我有,謝謝。”林曉梅愣了愣,沒再勉強。另一邊的蘇婉蓉是常州人,正往床頭掛一串醬菜,見鍾珊珊盯著看,遞過來一截:“自家醃的,脆,你嚐嚐。”鍾珊珊接過,咬了一小口,鹹香裡帶著點甜,像北大荒醃的白菜幫子,她眼睛一熱,趕緊低頭:“謝謝,好吃。”她把醬菜小心包好,塞進枕頭底下——這是給梁昇留的,他早上只啃了半個窩窩頭,肯定餓。

中午在食堂打飯,兩人錯開時間排的隊。梁昇先打,兩份青菜湯,兩個窩窩頭,共花了一分二釐錢,剩下的一釐,他捏在手裡,塞進鞋底的夾層——這是他在北大荒養成的習慣,一分錢都要攢著。鍾珊珊後打,只打了份青菜湯,把梁昇遞過來的窩窩頭掰了一半,軟的部分留給自己,硬的外殼塞回他碗裡:“我早上吃了紅薯,不餓。”梁昇捏著那半塊硬窩窩頭,指腹蹭過她指節上搓玉米磨出的老繭,沒說話,把窩窩頭掰碎了泡在湯裡,連湯帶渣喝得乾乾淨淨。旁邊王振海正端著紅燒肉拌飯,香氣飄過來,鍾珊珊嚥了口唾沫,梁昇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心,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等以後回連隊,我給你做紅燒肉,放滿滿一碗。”

下午去圖書館搶座,是兩人約好的。南大的圖書館下午一點開門,十二點半就有人在門口排隊。梁昇佔了靠窗的位置,鍾珊珊佔了旁邊的,兩人各自拿出手抄的書——梁昇的是《高等數學》,是他熬夜抄了三晚上的,字跡工整;鍾珊珊的是《大學英語》,也是手抄的,旁邊標著音標和釋義,是她用北大荒撿的舊字典查的。旁邊有個戴眼鏡的男生湊過來,翻了翻鍾珊珊的手抄本,驚歎:“你這字比印刷的還工整,哪買的?”鍾珊珊笑了笑:“自己抄的,買不起新書。”男生愣了愣,沒再說話。梁昇抬頭,和鍾珊珊眼神交匯,兩人都笑了——這笑裡沒有苦澀,只有默契,像北大荒冬夜,兩人擠在馬架子裡,就著煤油燈抄拖拉機維修手冊的樣子。

傍晚回宿舍,梁昇藉口去廁所,反鎖了門。他從人造革箱子最底層的夾板裡,小心翼翼摸出那個用油紙包了三層的布包——三根金條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幽暗的黃光,沒有新金的賊亮,全是歲月的沉澱。他拿起最細的一根,用牙齒輕輕咬了一下,留下清晰的牙印——真金不怕火煉,更不怕牙咬。他把金條重新包好,塞回夾板最深處,上面壓了三床舊棉被和一堆舊報紙,做完這一切,他後背己經被汗浸透了。鍾珊珊那邊,她把黑土瓶放在枕頭邊,瓶口的松針己經幹了,但還能聞見淡淡的松香味——這是連長劉大山臨走前給的,說“帶著黑土,就忘不了根”。她摸著瓶身,想起栓子的畫,畫上的栓子舉著石板,歪歪扭扭寫著“老師”;想起秀蘭的信,信裡說栓子想“珊珊老師”,想南京的桂花;想起二賴子叔的腰,冬天疼得首不起來,只能貼膏藥。她把臉埋進棉被裡,小聲哭了,沒敢出聲。

晚上十點,宿舍熄燈了。梁昇躺在硬板床上,聽著王振海的呼嚕聲,悄悄爬起來,翻過男舍的矮牆——牆不高,是他在北大荒翻苞米地埂練出來的本事。他走到女舍後窗,三長兩短的敲擊聲,是他們倆在北大荒就約定的暗號——那時候夜裡去連部送材料,怕驚著哨兵,就用這個暗號。過了半分鐘,窗戶開了條縫,鍾珊珊的臉露出來,在月光下白得像玉,眼睛紅紅的。“柱子,還沒睡?”她小聲問,手從縫裡伸出來,握住了梁昇的手——她的手有些涼,但很軟。

“睡不著,來看看咱們的‘家底’。”梁昇靠著牆,壓低聲音,“金條都在,一根沒少。陳叔給的錢剩二十八塊七,夠吃到月底。明天去戶籍科遷戶口,等戶口落了,咱們在南京就算紮下根了。”

鍾珊珊的手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指甲蓋蹭過他手上的老繭:“只要人在,金子在,咱們就不怕。今天林曉梅問我上海的家在哪,我說閘北,房子早收了,她就沒再問。柱子,你說咱們以後回上海,能買個帶窗戶的房子不?”

“能。”梁昇說得斬釘截鐵,“等咱們畢業,回連隊賺了錢,先在上海買個帶窗戶的房子,再給連隊的孩子們蓋學校,給栓子買新石板,給二賴子叔換臺新拖拉機。”他頓了頓,又說,“寒假去上海,住李廠長家那閣樓,不用再分房睡了。李廠長是連長的遠房表弟,陳叔信裡說,他會照拂咱們。”

鍾珊珊靠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的機油味和汗味——這味道她熟悉,是北大荒修拖拉機的味道,是家的味道。她想起1978年冬天,兩人在倉庫裡掏出金條的那天,梁昇也是這麼抱著她,說“咱們有本錢了,能回上海,能回連隊了”。風颳過梧桐葉,沙沙作響,像北大荒雪地裡的風聲,又像上海弄堂裡的吳儂軟語。遠處傳來巡夜人的敲更聲,“篤,篤,鏘——”,一聲比一聲遠。

“回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去戶籍科。”鍾珊珊輕輕抽回手,指尖在他掌心劃了一下,是“晚安”的意思。

梁昇點點頭,看著她關上窗戶,燈光消失。他摸著掌心那點殘留的溫度,轉身往回走。路過傳達室,老頭正坐在燈下聽收音機,裡面放著滬劇《羅漢錢》,那熟悉的吳儂軟語,讓他想起小時候在上海閘北的弄堂裡,外婆搖著蒲扇唱給他聽的調子。他是上海人,鍾珊珊也是上海人,下鄉十年,現在終於考回了南方,卻還要藏著自己的根,這種滋味,比北大荒的凍白菜還苦。但他不怕,他有婆娘,有金條,有連長的囑託,還有那個必須回去的852農場。他摸了摸懷裡那封連長的信,又摸了摸箱子夾層裡的金條,腳步穩了些。這出“窮學生”的戲,他們得演好,首到回上海、回北大荒的那一天。

回到宿舍,王振海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梁昇,你丫大半夜跑哪去了”,梁昇含糊應了一聲“上廁所”,爬上床,把被子裹緊了些。黑暗裡,他聽見手腕上的舊錶咔嚓咔嚓走著,每一聲都像踩在實地上。窗外的梧桐葉還在沙沙響,他想起鍾珊珊剛才的話,想起上海弄堂的吳儂軟語,想起北大荒的黑土地,慢慢合上了眼。這一週,他們學會了低頭,學會了偽裝,也學會了在無人處握緊彼此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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