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矇矇亮,梁昇是被窗臺上落梧桐葉的聲響驚醒的。舊錶在腕子上咔嚓走著,秒針蹭過錶蒙子的裂紋,像北大荒風颳過凍硬的白樺枝。他摸了摸床底的人造革箱子,夾板裡的油紙包還在,才敢掀被子下床。王振海睡得正香,新上海表的滴答聲隔著半間屋都能聽見,梁昇躡手躡腳蹭到門口,沒驚動他——這周他跟鍾珊珊約好了,早起先去食堂打頭鍋的熱粥,再繞到女舍後窗敲三長兩短的暗號。
食堂的粥鍋剛掀開,白汽裹著米香湧出來。一分錢一碗的青菜粥,米粒稀得能照見人影,梁昇打了兩碗,又花半分錢買了倆窩窩頭。窩窩頭是昨天剩下的,硬得硌牙,他捏在手裡,指腹蹭過表面的裂紋,想起北大荒冬天的凍窩窩頭,那時候鍾珊珊總把軟的部分留給他,自己啃硬殼。他把硬殼掰下來塞進懷裡,軟的部分泡進粥裡,等會兒給鍾珊珊帶過去。
繞到女舍後窗時,天剛擦亮。三長兩短的敲擊聲剛落,窗戶就開了條縫,鍾珊珊的臉露出來,眼尾還帶著睡痕。“柱子,怎麼這麼早?”她小聲問,伸手接過熱粥,指尖碰到他冰涼的手背,皺了皺眉,“你又沒戴手套?”梁昇把懷裡的硬窩窩頭掏出來塞給她:“食堂剛開的鍋,熱乎。我皮厚,不怕冷。今天咱去戶籍科,你多穿點,風硬。”
戶籍科在行政樓一樓,門臉窄,窗戶上焊著鐵欄杆,像北大荒連部的保管室。八點半剛開門,門口己經排了三西個人,大多是剛報到的外地學生,拎著大包小包,操著天南地北的口音。梁昇和鍾珊珊排在末尾,他攥著遷移證和農場開的婚姻證明,指節捏得發白——這證是他從852農場揣了半個月才帶到南京的,邊角磨得起了毛,上面的紅章是連長劉大山按著手印蓋的,不能出半點差錯。
輪到他們時,辦公桌後的辦事員正嗑著瓜子,是個西十來歲的女人,燙著捲髮,指甲塗著紅油,瞥了眼他們的補丁衣服,眼皮都沒抬:“幹嘛?”梁昇把材料雙手遞上去,腰彎得比在農場見連長時還低:“老師,我們遷戶口,黑龍江852農場的。”女人漫不經心翻著材料,突然“呸”地吐出一粒瓜子殼,正好落在遷移證的紅章上:“這章怎麼糊的?‘852’的‘5’都缺了個角,派出所不認。”她把材料往桌上一扔,瓜子殼在紅章上滾了半圈,“讓你重開就重開,哪兒那麼多廢話。你們這些從下面來的,辦事就是不講究。”
鍾珊珊往前邁了半步,沒說話,先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去牆角接了杯熱水,輕輕放在女人手邊,聲音柔得像南京的桂花香:“老師,您先喝口水,消消氣。這章在農場蓋的時候,印泥凍得硬,連長按了三次才清楚,可能路上蹭了點。我們剛從東北過來,不懂規矩,您多擔待。”她又從帆布包裡摸出個紙包,輕輕放在桌上——是半塊大前門香菸,梁昇之前在舊貨攤淘零件時,用半斤糧票換的,一首沒捨得拆,“這是我們老家上海帶的,您嚐個鮮。證要是真不行,我們這就寫信回去重開,就是怕耽誤學校的戶籍統計……”
女人瞥了眼紙包,沒碰,但臉色緩和了些。她端起熱水喝了一口,又瞥了眼梁昇腕子上那塊裂了表蒙的舊錶,嗤笑一聲:“還知道拿煙來?不像那些愣頭青,上來就跟我吵。”她把材料推回來,指了指牆上的告示,“先填這張接收表,再寫份情況說明,說清楚章模糊的原因。重開的證明半個月內寄來,不然戶口落不下,別怪我沒提醒。”
梁昇趕緊接過表,鋼筆尖在紙上劃得沙沙響。填到“家庭成分”一欄,他頓了頓,寫了“貧農”——這是連長反覆叮囑的,852農場的人,成分都寫貧農,穩當。鍾珊珊站在他身邊,幫他扶著表格,指尖蹭過他手背上的老繭,像在北大荒幫他扶犁時的觸感。填完表,女人收了材料,扔給他們一張回執:“半個月後來拿結果。對了,你們這婚姻證明……農場開的也行,但學校破例讓你們週末串女舍,平時別太招搖,影響不好。”
走出戶籍科,太陽己經升起來了,曬得人後背發暖。梁昇長出了一口氣,攥著回執的手心裡全是汗。鍾珊珊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說:“沒事了,柱子。剛才那女人眼神軟了,肯定能成。”梁昇反手握緊她的手,指腹蹭過她指節上的老繭:“多虧你那包煙,還有那杯熱水。要是我一個人來,說不定跟她吵起來,事兒就黃了。”
當天下午,梁昇去校外的郵局寄信。八分錢的郵票,貼在信封上,紅通通的,像北大荒的春聯。信是寫給連長劉大山的,字是他用鉛筆寫的,歪歪扭扭但工整:“連長:我和珊珊在南京安頓好了,戶籍科說遷移證的章有點模糊,麻煩您幫我們重開一張,寄到南大戶籍科。我們每天吃得好,睡得好,沒受委屈。栓子要是想我們,讓他給畫張畫,我們下次回連隊給他帶南京的桂花糕。二賴子叔的腰要是還疼,讓他多貼膏藥,等我們畢業了,給他帶臺新的拖拉機……”寫完後,他又讀了一遍,覺得語氣太軟,劃掉“每天吃得好”,改成“每天粗茶淡飯,甚是安生”,才投進郵筒。郵差是個蘇北小夥子,騎著綠色腳踏車路過,按了按鈴鐺,喊了一嗓子:“寄東北的?三天到!”梁昇點點頭,看著郵筒吞了信,像吞了一個希望。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過得像複製貼上。早上五點半起床,梁昇去食堂打粥,鍾珊珊去圖書館佔座;上午上課,梁昇的高數課,鍾珊珊的英語課,兩人隔著幾排書架,偶爾抬頭對視一眼,像在北大荒隔著苞米地望對方;中午打飯,兩人錯開時間,梁昇總把軟的窩窩頭留給她,自己啃硬殼;下午去圖書館,梁昇抄《計算機原理》,鍾珊珊譯英文資料,兩人共用一本舊《英漢詞典》,書頁都翻卷了;晚上熄燈後,梁昇翻矮牆到女舍後窗,兩人說十分鐘話,再各自回去睡覺。
週五這天,助學金髮了下來,每人十八塊。梁昇領了錢,先去糧站換了三十斤飯票,十五斤全國糧票,剩下的八塊錢塞進鞋底夾層。他把十五斤糧票分給鍾珊珊一半,說:“你飯量小,這些夠你吃一個月。我飯量大,自己再攢點。”鍾珊珊把糧票推回去一半:“我早上喝粥,中午吃半個窩窩頭,夠吃。你修機器費力氣,多吃點。”兩人推來推去,最後各拿了七斤半,剩下的糧票夾在筆記本里,像夾了一張寶貝。
週六傍晚,梁昇翻矮牆到女舍後窗,三長兩短的敲擊聲剛落,窗戶就開了。鍾珊珊的臉露出來,眼睛紅紅的,手裡拿著半塊醬菜——是蘇婉蓉給的,她留了半塊給梁昇。“柱子,今天林曉梅問我,為什麼我倆不住一起,我說學校不讓,她就不再問了。”她小聲說,把醬菜塞進梁昇手裡,“這醬菜脆,你嚐嚐。”梁昇接過醬菜,咬了一小口,鹹香裡帶著點甜,像北大荒醃的白菜幫子。他握著鍾珊珊的手,指尖蹭過她指節上的老繭:“等戶口落了,寒假去上海,住李廠長家的閣樓,就不用分開了。李廠長是連長的遠房表弟,陳叔信裡說,他會照拂咱們。”
風颳過梧桐葉,沙沙作響,像北大荒雪地裡的風聲,又像上海弄堂裡的吳儂軟語。遠處傳來巡夜人的敲更聲,“篤,篤,鏘——”,一聲比一聲遠。梁昇把鍾珊珊的手攏在懷裡,哈著熱氣給她暖:“媳婦,再忍忍。等咱們畢業,回連隊賺了錢,先在上海買個帶窗戶的房子,再給連隊的孩子們蓋學校,給栓子買新石板,給二賴子叔換臺新拖拉機。到時候,咱再也不用藏藏掖掖的,想牽手就牽手,想抱就抱。”
鍾珊珊靠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的機油味和汗味,眼淚掉在他的補丁衣角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她想起1978年冬天,兩人在倉庫裡掏出金條的那天,梁昇也是這麼抱著她,說“咱們有本錢了,能回上海,能回連隊了”。現在,他們在南京紮下了根,戶口有了眉目,日子雖然苦,但心裡是暖的。她輕輕蹭了蹭他的胸口,小聲說:“柱子,我相信你。只要你在,我什麼都不怕。”
過了半晌,鍾珊珊輕輕抽回手,指尖在他掌心劃了一下,是“晚安”的意思。梁昇點點頭,看著她關上窗戶,燈光消失。他摸著掌心那點殘留的溫度,轉身往回走。路過傳達室,老頭正坐在燈下聽收音機,裡面放著滬劇《羅漢錢》,那熟悉的吳儂軟語,讓他想起小時候在上海閘北的弄堂裡,外婆搖著蒲扇唱給他聽的調子。他是上海人,鍾珊珊也是上海人,下鄉十年,現在終於考回了南方,雖然還要藏著自己的根,但至少,他們離上海越來越近了。
回到宿舍,王振海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梁昇,你丫又跑哪去了”,梁昇含糊應了一聲“上廁所”,爬上床,把被子裹緊了些。黑暗裡,他聽見手腕上的舊錶咔嚓咔嚓走著,每一聲都像踩在實地上。窗外的梧桐葉還在沙沙響,他想起鍾珊珊剛才的話,想起上海弄堂的吳儂軟語,想起北大荒的黑土地,慢慢合上了眼。這一週,他們搞定了戶籍的麻煩,領到了助學金,金條安然無恙,日子雖然苦,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