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珊晟起》第3章 閨閣(1)

作者:泠諾熙·12小時前

南京的秋雨是纏到骨頭縫裡的。從週三夜裡起,細密的雨絲就裹著梧桐葉往下落,打在女舍的玻璃窗上,洇出一圈圈深色的印子,像北大荒雪地裡踩出的腳印,卻比雪水涼得多——北大荒的冷是乾爽的,風颳在臉上像刀割,疼得痛快;南京的冷是溼的,貼在皮膚上,往毛孔裡鑽,連被窩裡都浸著股子潮味。

鍾珊珊是週三夜裡發起燒的。她本來就有痛經的毛病,在北大荒的時候,梁昇總用烤熱的磚頭給她焐肚子,可南京的宿舍沒有炕,硬板床冷得像冰,她蜷了一晚上,早上起來就覺得頭重腳輕,鼻子堵得慌,連食堂的青菜粥味都聞不見了。她沒敢聲張,怕梁昇擔心,只悄悄往被窩裡多塞了件舊毛衣,硬撐著爬起來,跟著室友去食堂打飯。

女舍是西人間,靠窗的鋪位是林曉梅,南京本地人,父親在教育局上班,家境寬裕,床頭上總擺著些新鮮玩意兒:半塊沒吃完的奶油蛋糕,一瓶橘子罐頭,還有個嶄新的搪瓷茶杯,上面印著“勞動模範”的紅字。挨著她的是蘇婉蓉,常州人,家裡是種茶的,總帶些自家醃的醬菜,話不多,見人總是笑。最裡面的是唐雨薇,蘇州人,會繡花,袖口總繡著小小的茉莉,說話細聲細氣,帶著點江南水鄉的軟勁兒。

鍾珊珊的鋪位在門邊,挨著過道,風最大,也最冷。她的床頭只有箇舊帆布包,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還有個用舊軍裝布縫的小荷包,邊角磨得發白,是連長媳婦臨走前塞給她的,裡面裝著幾顆北大荒的紅松籽,說是“帶著松籽,就像把連隊的林子揣在懷裡”。她每天早上起來,先把小荷包掏出來,放在窗臺邊晾一晾那點淡得幾乎聞不見的松香味,再塞進貼身的衣兜裡,從不跟室友提這荷包的來歷。

週三這天的早飯是青菜湯配窩窩頭,一分錢一碗,窩窩頭五分錢一個。鍾珊珊排在隊伍末尾,摸了摸口袋裡僅剩的幾張毛票,只打了碗青菜湯,把梁昇塞給她的半個窩窩頭掰碎了泡進去。梁昇總說她飯量小,把自己的窩窩頭省給她,可她知道,梁昇修機器費力氣,比她更需要吃的。她喝著稀湯,看著前面林曉梅打了兩個窩窩頭,還加了一勺蘿蔔乾——蘿蔔乾要票,她沒有,只能看著。

上午沒課,幾個姑娘都留在宿舍裡。林曉梅坐在床頭拆橘子罐頭,鐵皮蓋子撬得咔咔響,甜香瞬間漫了整個房間。蘇婉蓉吸了吸鼻子,小聲說:“好香啊,我家過年才吃得起罐頭。”唐雨薇正在繡手帕,頭也不抬地說:“曉梅姐家有的是錢,這算什麼。”林曉梅笑了笑,沒說話,把撬開的罐頭放在桌上,橘瓣在糖水裡浮著,金燦燦的。

鍾珊珊縮在被窩裡,只露出半張臉,看著那罐橘子,喉嚨動了動。她不是不饞,在北大荒十年,別說橘子罐頭,連新鮮橘子都沒見過幾次。可她很快壓下那點饞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張臉——她得演得像,像極了那種連罐頭都沒見過的窮知青。

“珊珊,你起來了?”林曉梅看見她,走過來摸了摸她的額頭,驚呼一聲,“哎呀,這麼燙!你怎麼不說一聲啊?”

鍾珊珊趕緊往被子裡縮了縮,把補丁袖口往下拉了縮,聲音悶悶的:“沒事,就是有點著涼,扛扛就過去了。”

“還扛?”林曉梅皺起眉,轉身從自己的網兜裡又拿出一瓶橘子罐頭,“這溼冷最傷身子了,你們北方人剛來不適應。給,吃個橘子罐頭,敗敗火。”

鍾珊珊的手指攥緊了被角,指節因為用力有些發白。她看著那瓶金燦燦的橘子,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卻還是搖了搖頭,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窘迫:“別……太貴重了,我吃不起。我平時就喝個青菜湯,胃淺,吃不了這麼甜的。”

林曉梅愣了一下,看著鍾珊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還有袖口上細密的針腳——那是梁昇昨晚在煤油燈下給她縫的,她認得那種粗糲卻結實的針腳,和城裡人買的成衣不一樣。她心裡有些不是滋味,覺得鍾珊珊太見外,又覺得這小夫妻倆實在太能吃苦。“什麼貴不貴的,都是家裡帶的。”她沒強求,把罐頭放回桌上,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包乾姜,“這是我媽曬的,你拿去煮水喝,發發汗就好了。還有,別總喝青菜湯,人是鐵飯是鋼。”

鍾珊珊接過乾薑,指尖觸到那乾燥溫熱的小薑片,心裡一暖,但臉上還是那副受寵若驚又不敢接受的表情。“謝謝曉梅姐,這怎麼好意思……”

“謝什麼,都是一個宿舍的。”林曉梅在她床邊坐下,壓低了聲音,“珊珊,我那天看見梁昇翻牆了。”

鍾珊珊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攥緊了那包乾姜,指腹上的老繭硌得生疼。她抬起頭,眼神里恰到好處地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黯淡下去,像做錯了事被抓包的孩子。“曉梅姐,你別怪他……他就是擔心我。我們……我們其實在北大荒就成親了,只是學校不讓住一起,他才……”

林曉梅看著她泛紅的眼尾,心裡那點因為被欺騙而產生的芥蒂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心疼。她一首以為這倆上海老鄉只是關係好,沒想到竟然是夫妻,還瞞得這麼辛苦。“哎喲,你這傻丫頭,怎麼不早說!”她拍了拍鍾珊珊的手背,“害得我還以為梁昇那小子不學好。放心,我嘴嚴,絕不亂說。不過下次讓他走正門,跟看門的張阿婆打個打招呼就行,別翻牆了,摔著怎麼辦?張阿婆人挺好,只要你們不吵到別人,她不會管的。”

“嗯,謝謝姐。”鍾珊珊乖巧地點頭,把臉埋進乾薑的香氣裡,遮住了眼底的一絲精光。她得演得像,不僅要像,還要讓林曉梅覺得自己在保護他們的隱私,這樣才安全。

周西這天,雨下得更大了。鍾珊珊的燒退了點,但還是渾身發冷。她主動攬了宿舍值日的活,早上五點半就爬起來,去走廊盡頭的煤爐旁生火。煤球要憑票買,林曉梅家給的多,送了宿舍幾個,鍾珊珊小心翼翼地往爐子裡添煤,把火燒得旺旺的,又把大家的洗臉水一盆盆燒熱,擺在臉盆架上。蘇婉蓉起來洗臉的時候,摸著溫熱的水,愣了愣,小聲說:“謝謝啊,珊珊。”鍾珊珊笑了笑,沒說話,只是指尖凍得通紅,攥著冷水裡的毛巾,指節上的老繭泛著白。

上午,梁昇照例去圖書館佔座。鍾珊珊藉口去水房打水,悄悄把那包乾姜揣在懷裡,溜到了圖書館角落的位置。梁昇正埋頭抄寫《計算機原理》,指尖因為天冷而泛紅,袖口那圈新縫的銅絲梅花在煤油燈下閃著微光——那是他用廢品站撿的銅絲,給鍾珊珊繡的,針腳歪歪的,卻結實得很。

“柱子。”鍾珊珊在他身邊坐下,把那包乾姜塞進他手裡,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林曉梅給的,她知道咱倆的事了。我說是學校不讓住才分開的,她信了,還說以後讓你走正門。”

梁昇捏了捏乾薑,觸手乾燥溫熱,他知道這東西在南京的市面上不好弄,需憑票供應。他抬眼看了看鐘珊珊,她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但眼神清亮,沒有破綻。“你演得不錯。”他低聲道,從懷裡摸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紙包,推到她手邊,“這是我從食堂後廚順來的,一點紅糖渣,拌在薑湯裡,沒那麼辣。”

鍾珊珊開啟紙包,裡面果然是些紅糖碎末,混著一點姜屑。她知道梁昇為了這點糖渣,肯定沒少跟王師傅賠笑臉——王師傅是食堂的炊事員,平時摳得很,上次梁昇給他留了半塊窩窩頭,才換來了這點糖渣。她沒說話,只是把紙包仔細收進貼身的口袋,那是離心臟最近的地方。

“林曉梅那邊,你多留心。”梁昇繼續低聲說,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別讓她覺得我們太特殊,也別讓她覺得我們太窮酸。以後她給的東西,若是小玩意兒,比如這乾薑,可以收下,但要表現出‘受寵若驚’和‘過意不去’,這樣才像真窮。若是太貴重的東西,比如那罐頭,必須堅決推掉,理由就是‘吃不起’、‘怕糟蹋東西’。咱們得讓她覺得,我們雖然窮,但有骨氣,不是那種佔便宜的人。”

鍾珊珊點頭,心裡盤算著。她知道,林曉梅這種家境優渥的人,最看重的就是“骨氣”和“分寸”。太卑微會引起憐憫,太傲氣會引起反感,唯有這種“窮得有骨氣”的姿態,最能贏得尊重,也最能打消別人探究的慾望。“我懂,柱子。明天我給她納雙鞋墊吧,用我棉襖裡的棉花,算是回禮,也不顯得咱們白拿。”

梁昇看了她一眼,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他的珊珊,總是這麼聰明,總能想到最妥帖的法子。“好,就按你說的辦。”

週五這天,雨終於小了點。林曉梅從家裡回來,手裡拎個更大的網兜,除了橘子罐頭,還有一包蜜棗,一兜紅富士蘋果。她把蜜棗放在蘇婉蓉桌上,蘋果放在唐雨薇桌上,最後把剩下的乾薑放在鍾珊珊桌上,笑著說:“我媽讓帶的,大家分著吃。”

蘇婉蓉看著那包蜜棗,眼睛亮了亮,小聲說:“謝謝曉梅姐,我給我娘寄點回去,她最愛吃蜜棗。”唐雨薇拿起蘋果,聞了聞,笑著說:“真香,我家蘇州也產蘋果,沒這麼甜。”鍾珊珊看著桌上的乾薑,沒說話,只是把乾薑往懷裡攏了攏,指尖蹭過乾薑的紋路,心裡暖得發燙。

下午,郵差的綠色腳踏車停在宿舍樓下,按著鈴鐺喊:“鍾珊珊,東北來的信!”鍾珊珊趕緊跑下去,接過信,信封上貼著北大荒的郵票,郵戳模糊不清,字跡是連長劉大山的,歪歪扭扭的,像他在農場寫的標語。她拆開信,裡面掉出一張栓子的畫——畫上的栓子舉著石板,歪歪扭扭寫著“南京”兩個字,旁邊還畫了個太陽,紅通通的。信裡說,重開的遷移證己經寄出去了,用的是農場的紅章,清晰得很;二賴子叔託人帶了半瓶膏藥,是用鹿筋熬的,讓鍾珊珊貼在腰上,說南京的溼冷對腰不好;栓子天天問“珊珊老師什麼時候回來”,說想聽她唱《茉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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