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珊晟起》第4章 課堂(1)

作者:泠諾熙·13小時前

南京的秋涼總裹著股梧桐葉的清苦味,週一清晨的風颳過宿舍樓的走廊,把梁昇藍布衫的衣角吹得晃來晃去。他懷裡揣著兩個冷窩窩頭,先去圖書館佔了靠窗的專業座,把昨晚抄到凌晨的高數筆記攤開,又摸出那塊表蒙裂了紋的舊錶擰發條——昨夜錶鏈斷了一截,他用廢品站撿的銅絲接上了,銅絲在煤油燈下磨得發亮,和鍾珊珊袖口那圈銅絲梅花剛好湊成一對。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筆記嘩啦響,他趕緊用手壓住,指尖的老繭蹭過紙頁,像在北大荒壓住被風掀起的拖拉機帆布。

八點的公共英語課在階梯教室上,外語系和計算機系的大一新生混著坐,兩百多號人把教室擠得滿滿當當。梁昇到的時候,鍾珊珊己經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鬢角的銅片梅花髮卡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她身邊空著的位置是她提前半小時佔的——南大的公共課不按班級排座,去晚了就只能坐後排,連黑板上的粉筆字都看不清。梁昇走過去坐下,剛把冷窩窩頭塞進桌肚,就聽見前排的林曉梅小聲說:“你們倆真拼,我爸都捨不得這麼早起。”她遞過來兩顆水果糖,糖紙是透明的,印著“大白兔”三個紅字,“我媽從上海寄來的,頂餓,上課別餓暈了。”梁昇趕緊推辭,袖口的銅絲蹭到林曉梅的塑膠筆盒,發出細微的聲響:“太貴重了,我們不能要。”鍾珊珊也跟著推辭,指尖捏著懷裡舊軍裝縫的松籽荷包,指節泛白。林曉梅把糖往桌肚裡一塞,假裝生氣:“上次你給我納的鞋墊,我墊在鞋裡,暖和得很。這糖不算什麼,你們再推辭,我可真生氣了。”梁昇只好收下,把一顆塞進鍾珊珊的手心,一顆攥在自己手裡,糖紙硌著掌心,甜絲絲的香氣透出來,比之前食堂的紅糖渣還香。

教公共英語的是留英回來的陳教授,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西裝袖口磨得起了毛,手裡捧著一摞油印的教材,邊緣還帶著沒幹的油墨味。“今天我們講工業英語,選的是日本機床說明書的片段。”陳教授把教材發下來,紙頁糙得刮手,鍾珊珊摸了摸教材的封面,兩塊二一本,她捨不得買,之前一首和梁昇共用他的那本,晚上她抄筆記,他看計算機專業的書。教材翻到第三頁,剛好是軸承的引數,鍾珊珊眼睛亮了,趕緊把引數抄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和栓子的畫放在一起——畫上的栓子舉著石板,歪歪扭扭寫著“南京”兩個字,旁邊畫了個紅太陽。梁昇坐在她後面,低頭看見她抄的引數,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三下,是他們的暗號:這軸承的型號,虯江路那邊常賣。

陳教授唸到“滾珠軸承”的英文術語時,全班都卡了殼——課本上只教了日常用語,工業術語根本沒提過。鍾珊珊舉手,站起來,聲音清亮,把術語的日文、英文對照都念了出來,還補充了公差範圍:“這個型號的軸承,公差不超過零點零一毫米,是日本1978年的標準,國內現在還沒量產。”全班都愣了,陳教授也愣了,扶著講臺問:“你之前在哪裡學的?這比參考書還準。”鍾珊珊笑著理了理鬢角的梅花髮卡,聲音放得很輕:“在北大荒的時候,幫連裡的技術員翻譯過機床說明書,都是些工業術語,瞎琢磨的。”陳教授點頭,拍了拍教案:“難怪,你接觸的是實際資料,不是書本上的死知識,很好。系裡有個日文龍門刨床說明書的翻譯活,千字五分錢,下週你來拿資料。”坐在她旁邊的唐雨薇,外語系的,小聲拽了拽她的袖子:“珊珊,你真厲害,我以後跟你學英語。”鍾珊珊笑著點頭,心裡卻想著,等賺了稿費,給唐雨薇買本新英語詞典——她那本都翻爛了,頁邊卷得像醃菜的葉子。

課間的時候,梁昇去走廊盡頭的開水房打熱水,碰見計算機系的王強——之前總覺得梁昇是從鄉下上來的“土包子”,上課的時候還小聲嘀咕“修拖拉機的能懂什麼高數”。現在他撓著頭,臉有點紅,湊過來:“梁昇,你剛才那個軸承的引數,能再給我講一遍不?我沒聽懂。”梁昇沒擺架子,拿過他的新筆記本——封皮是塑膠的,印著“上海”兩個字,他有點羨慕,卻沒表現出來,用拖拉機的齒輪打比方,把公差怎麼影響轉速講了三遍,王強終於聽懂了,撓著頭笑:“原來這麼簡單,我之前死記公式,根本沒往實際想。”旁邊的人都笑了,之前的那點隔閡就這麼散了。周教授抱著教案從旁邊走過,看見這一幕,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週二下午的政治經濟學大課在最大的階梯教室上,能坐三百人,全校好幾個系的大一新生都來上。教授是個戴厚眼鏡的老先生,講著“按勞分配”的理論,舉的例子是工廠工人的工資分配。梁昇聽著聽著就皺起了眉,他在北大荒幹了六年,連隊的按勞分配不是按工分嗎?怎麼和教授講的不一樣?他舉手,站起來,聲音沉穩:“老師,我在北大荒的時候,連隊的分配是按工分,還要考慮農具的損耗、天氣的影響,不是單純按勞動時間算。比如去年澇災,拖拉機壞了三次,我們修了半個月,工分比平時高,但糧食減產,最後分紅反而少了。您講的公式,沒考慮這些實際因素,算出來的數值會比實際高百分之十。”全班都安靜了,老先生推了推眼鏡,走下來:“你叫什麼名字?哪個系的?”梁昇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袖口的補丁露出來,磨得發白:“梁昇,計算機系的。在北大荒修過六年拖拉機,瞎琢磨的。”老先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不唯書,只唯實,你這個例子比課本上的生動。以後上課多發言,別悶著。”鍾珊珊坐在後面,偷偷給他遞了張紙條,是用舊作業本的背面寫的,紙邊還帶著撕過的毛茬:“柱子,你說得對,連隊的分配確實不是死的,我上次幫會計算賬,還因為農具損耗扣過工分呢。”梁昇捏著紙條,指尖蹭過上面小小的梅花印——是鍾珊珊用鉛筆畫的,和她的銅片髮卡一模一樣。他把紙條疊成小小的方塊,塞進貼身的口袋,心裡暖得發燙。

週三的大學語文課在老教學樓的一層,窗戶對著校門口的桂樹,風一吹,甜香飄得滿教室都是。教授講《陳情表》,唸到“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的時候,鍾珊珊的眼圈紅了——她想起北大荒的連長,想起秀蘭嫂子,想起栓子,想起他們剛到連隊的時候,連長把唯一的馬架子讓給他們住,秀蘭嫂子把僅有的紅糖塞給她,栓子把撿的松籽送給她。她趕緊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怕人看見。梁昇坐在她後面,悄悄握了握她的手,在課桌底下,沒人看見。他的手很大,帶著機油味,暖乎乎的,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教授看見她紅著眼圈,也沒點破,只是放慢了語速,唸完最後一段,全班都沉默了。下課的時候,唐雨薇遞過來一塊手帕,繡著小小的茉莉:“珊珊,別難過,等我們畢業了,回連隊看他們。”鍾珊珊接過手帕,點了點頭,指尖蹭過手帕上的茉莉,像蹭過北大荒的野花。

周西的體育課,外語系是體操,計算機系是田徑。梁昇跑完三千米,滿頭大汗,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喘氣。鍾珊珊上完體操課,手裡攥著個搪瓷缸子,裡面是自己晾的淡鹽水——她早上起來,把鹽放進水裡,揣在懷裡捂了半節課,水溫剛好。她走過來,把搪瓷缸子遞給他,杯套是她用舊毛衣的線繡的,繡了個小梅花,和她的髮卡呼應。體育老師走過來,看見兩人,笑著說:“小兩口感情真好,我剛才看見你跑步的時候,她還站在旁邊給你數步子呢。”鍾珊珊臉一紅,把搪瓷缸子往梁昇手裡塞了塞,沒說話。梁昇喝了一口鹽水,鹹絲絲的,卻比任何糖水都解渴。他抬頭看著鍾珊珊,她的臉因為剛做完體操泛著紅,鬢角的梅花髮卡晃啊晃的,像北大荒的野花。體育老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珍惜,現在的大學生,像你們這樣踏實的不多了。”梁昇點頭,把搪瓷缸子遞還給鍾珊珊,指尖蹭過她的手背,帶著薄繭,卻暖得發燙。

週五的形勢與任務課,講的是改革開放的新政策,教授提到上海要建經濟特區,鼓勵技術人員下海創業。梁昇聽得認真,把重點都記在筆記本上,鍾珊珊也記,她記的是上海虯江路的舊貨市場,記的是軸承的引數,記的是翻譯的稿費。下課的時候,兩人一起去圖書館,梁昇算著賬:競賽獎金兩塊錢,翻譯稿費大概一塊五,加上助學金剩下的二十八塊七,夠買兩張去上海的硬座票,還有富餘買軸承的錢。鍾珊珊把翻譯好的兩頁資料疊好,放在他的筆記本旁邊,指尖蹭過他手背上的老繭,像在北大荒蹭過拖拉機的方向盤。旁邊有個同學收拾東西走的時候,笑著說:“你們倆真拼,比考研的還用功。”梁昇抬頭笑了笑,沒說話,繼續寫題。鍾珊珊把翻譯好的資料塞進他的手裡,小聲說:“陳教授說,下週的稿費能提前給,夠買半個月的紅糖。”梁昇握著她的手,指腹蹭過她指節上的針眼:“媳婦,咱們的日子,越來越有盼頭了。”

週六下午,林曉梅拎著個網兜來圖書館找他們,網兜裡裝著幾個紅富士蘋果,果皮上還帶著白霜。“我媽今天去上海出差帶回來的,給你們嚐嚐。”她把蘋果放在梁昇的桌角,笑著說。梁昇趕緊推辭,袖口的銅絲蹭到蘋果皮,發出細微的聲響:“太貴重了,我們不能要。”鍾珊珊也跟著推辭,手指捏著荷包的邊緣,指節泛白。林曉梅把蘋果往桌肚裡一塞,假裝生氣:“別跟我客氣,上次你給我納的鞋墊,我墊在鞋裡,暖和得很。這蘋果不算什麼,你們要是再推辭,我可真生氣了。”梁昇只好收下,掰了一半遞給鍾珊珊,鍾珊珊也沒推辭,咬了一口,甜絲絲的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流,比之前的水果糖還甜。林曉梅看見他們分蘋果,靠在書架邊笑:“老夫老妻還這麼膩歪,我都羨慕了。”鍾珊珊臉一紅,把蘋果核啃得乾乾淨淨,一點果肉都沒浪費,梁昇也跟著啃,連蘋果籽都嚼碎了嚥下去——在北大荒的時候,啥都捨不得扔。

週六晚上,圖書館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梁昇和鍾珊珊還坐在靠窗的位置。煤油燈的光晃啊晃的,照著兩人的側臉,梁昇皺著眉算競賽題,鋼筆尖在紙上劃得沙沙響,鍾珊珊低著頭翻譯資料,偶爾抬頭,看見他額角的汗,就悄悄遞一杯熱水。杯壁是涼的,水是溫的,是她提前去水房打的,揣在懷裡捂了半節課。旁邊有個同學收拾東西走的時候,笑著說:“你們倆真拼,比考研的還用功。”梁昇抬頭笑了笑,沒說話,繼續寫題。鍾珊珊把翻譯好的第一篇資料疊好,放在他的筆記本旁邊,指尖蹭過他手背上的老繭,像在北大荒蹭過拖拉機的方向盤。首到巡夜的張大爺來喊“關門了啊,小年輕”,他們才收拾東西,梁昇把她的書包背在自己肩上,兩人一前一後往宿舍走,影子被路燈拉得老長,疊在一起,像北大荒雪地裡的兩行腳印。

週日傍晚,雨己經停了,風裡飄著桂花的甜香,是校門口那棵老桂樹開了。梁昇翻牆到女舍後窗,三長兩短的暗號剛落,窗戶就開了條縫。鍾珊珊的臉露出來,眼睛亮晶晶的,手裡拿著翻譯好的第一篇資料和競賽的報名表。“柱子,你看,這資料我翻完了,陳教授說質量不錯,下週給稿費。”她把資料塞進梁昇手裡,指尖涼絲絲的。梁昇把報名表遞給她,又從懷裡掏個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是林曉梅給的蘋果裡最甜的那個核,他留了三天,沒捨得吃。“給你留的,甜。”鍾珊珊接過,咬了一口,甜絲絲的,和之前的紅糖渣不一樣,核裡的籽有點苦,卻回甘。兩人靠在牆上,算著賬:競賽獎金兩塊錢,翻譯稿費大概一塊五,加上助學金剩下的二十八塊七,夠買兩張去上海的硬座票,還有富餘買軸承的錢。梁昇握著她的手,指腹蹭過她指節上的針眼:“媳婦,咱們的日子,越來越有盼頭了。”鍾珊珊點頭,靠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的機油味和煤油味,還有風裡的桂花香,心裡踏實得很。

遠處傳來傳達室老頭的收音機聲,裡面放著滬劇《羅漢錢》,那熟悉的吳儂軟語,讓鍾珊珊想起小時候在上海閘北的弄堂裡,外婆搖著蒲扇唱給她聽的調子。梁昇也笑了,摸了摸她的梅花髮卡,銅絲在夕陽下閃著溫潤的光。這一週,他們上了公共課,參加了競賽,接了翻譯的活,和室友的關係更好了,去上海的路費也攢夠了。日子雖然苦,卻像那口甜蘋果一樣,咬開是脆的,嚥下去是甜的。鍾珊珊摸了摸懷裡的松籽荷包,松籽硬邦邦的,像北大荒的黑土地,像上海弄堂的石板路,像他們倆的未來,紮實,穩當,有奔頭。

過了半晌,鍾珊珊輕輕抽回手,指尖在他掌心劃了一下,是“晚安”的意思。梁昇點點頭,看著她關上窗戶,燈光消失。他摸著懷裡那疊資料和報名表,轉身往回走,風裡的桂花香更濃了,吹得他袖口的銅絲梅花晃啊晃的,像在給他打節拍。他知道,前面的路還很長,但只要兩人在一起,就沒有過不去的坎。等競賽贏了,等翻譯的稿費拿了,等寒假去了上海,等回了北大荒,他們的日子,一定會像這南京的桂花一樣,香得悠長,甜得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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