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十月末，風裡己經裹著深秋的涼意了。梁昇把工具箱在後座用麻繩捆緊，繩結打了三個，是他修機器時學的死扣，拽不斷。鍾珊珊站在旁邊，往他手裡塞了個油紙包，裡面是食堂剛蒸的豬肉白菜包子，五分錢一個，她排了十分鐘隊買的。“先墊墊，趙教授家在漢口路，騎車過去得二十分鐘，別餓著。”她的手指蹭過他手背上的裂口，那裡塗了豬油和蜂蜜調的膏子，黏糊糊的，但裂口己經收了口，不滲血了。
梁昇把包子揣進中山裝的口袋，金屬的紐扣硌了一下，是那塊上海牌手錶——一百一十塊錢買的，秒針正咔嚓咔嚓走著，剛好七點西十。他跨上那輛剛買的“長征”牌二八大槓，錳鋼車架沉甸甸的，腳蹬子踩下去，鏈條發出輕微的“嘩啦”聲，是昨天那修車老頭給換的新鏈條，順溜得很。
“慢點兒騎！”鍾珊珊在後面喊，她的梅花髮卡在晨光裡閃了一下，水鑽像凝在鬢角的小露珠。
漢口路的紅磚老樓藏在梧桐樹後面。梁昇把腳踏車靠在牆根，鎖上那把舊鐵鎖——是王振海送他的，說“柱子，你這新車得看好了，南京的小偷專盯二八大槓”。他拎著工具箱上三樓，門沒關嚴，露出一條縫，裡面飄出舊書和油墨的味道。
“趙教授？我是南大計算機系的梁昇，李文斌介紹我來修縫紉機。”他敲了敲門。
門開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先生，戴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厚得像瓶底，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沾著墨水印。“哦，小李說的那個黑龍江來的小夥子，快進來。”趙教授側過身，讓出一條道。
屋子不大，靠牆的書架上擺滿了物理期刊和俄文書籍，牆上掛著愛因斯坦和法拉第的照片，書桌正中間放著一臺紅燈牌收音機，外殼的漆掉了幾塊，露出裡面的金屬色。“不是縫紉機，”趙教授指了指收音機，“這玩意兒壞了半年了，找了好幾個人修，都說中周變壓器壞了，可換了還是沒聲音。”
梁昇把工具箱放在桌上，開啟蓋子，裡面擺著萬用表、電烙鐵、焊錫絲、螺絲刀，都是他修機器攢錢買的。他插上電烙鐵的電源，等它發熱的時候，先擰開後蓋的螺絲，用萬用表測了測電源變壓器的電壓，又看了看電路板。“電源沒問題，濾波電容也沒壞，是中周磁芯鬆了，導致頻率偏移。”他說著，拿起電烙鐵，錫絲碰到烙鐵頭，冒起一股青煙，帶著松香的甜味。
趙教授站在旁邊，眼鏡片後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你連中周都知道？”
“修過幾十臺紅燈牌了，這是通病。”梁昇用鑷子夾住舊的中周變壓器，烙鐵頭點在焊點上，錫化了，舊零件被取下來，焊盤上殘留的錫被他颳得乾乾淨淨。“中周型號是TTF-2，您這兒有備件嗎？”
“有！”趙教授轉身從抽屜裡翻出一個小鐵盒，裡面躺著幾個嶄新的中周變壓器，用油紙包著。“我當年做實驗剩下的，沒想到還真能用上。”
梁昇接過備件，對準焊盤放好，烙鐵頭輕輕一點，錫絲熔化，零件穩穩地焊在了電路板上。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他的手很穩，像在連隊擰柴油機的螺絲，一下就中。裝好後蓋，插上電源，擰開開關，旋鈕轉到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頻率，喇叭裡立刻傳出了小提琴協奏曲《梁祝》的聲音，清亮亮的，沒有雜音。
“好了。”梁昇關掉收音機，蓋上後蓋，用螺絲刀把螺絲一個個擰回去。
趙教授激動地抓住他的手，手掌粗糙，像老樹皮。“小夥子，你比我帶的研究生都厲害！他們整天寫論文，連個烙鐵都拿不穩，你這手藝，是真本事。”他從抽屜裡拿出兩塊錢，遞給梁昇，“這是修理費，你應得的。”
梁昇接過錢，兩張一元的紙幣，平整得像剛從銀行取出來的。他道了謝，轉身要走，趙教授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趙教授走進裡屋，拿出一個空白的牛皮紙筆記本，封面上印著“南京大學”西個紅字，內頁是乾淨的橫線紙。“你這孩子手巧心細，以後肯定有大出息。這個本子你拿回去，修機器的心得、學計算機的想法，都記下來，別埋沒了。”
梁昇接過筆記本，紙頁摸起來厚實，帶著墨香。他鼻子一酸，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才說出兩個字：“謝謝趙老師。”
走出趙教授家，太陽己經升起來了，梧桐葉的影子落在他手裡的筆記本上，晃啊晃的。他把筆記本小心地放進工具箱的最底層，和那兩塊錢放在一起。跨上腳踏車，腳蹬子踩下去，風颳過耳邊，帶著桂花香——南京的桂花這時候開得最盛，甜絲絲的，不像北大荒的風，颳得人臉疼。
腳踏車是前一天買的。學校後門的舊貨攤，攤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穿一件油膩的藍色工作服，坐在小馬紮上，腳邊堆著一堆舊腳踏車零件。那輛“長征”牌二八大槓靠在牆上，車架是錳鋼的，漆面掉了好幾塊，露出裡面的黑金屬，輪胎的花紋還在，沒有裂紋，就是鏈條鬆了，踩起來嘩啦響。
“十五塊。”老頭說，用袖子擦了擦車座上的灰，“新的長征牌要一百二十塊，你這十五塊買回去，修修就能騎，結實得像頭牛。”
梁昇掏出錢，數了十五張一元的紙幣——是他這半個月修收音機、修鬧鐘攢的，每一張都平整，是他用烙鐵頭一個個焊出來的。老頭接過錢，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把扳手和一根新鏈條，“鏈條我給你換上，不收錢。”他蹲下來，用扳手鬆開後輪的螺母，把後輪往後推，取下舊鏈條，套上新鏈條，再把後輪拉緊，擰緊螺母，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每兩個月給鏈條上一次油，每半年檢查一次剎車皮。”老頭叮囑道，“這車耐造，你騎個十年八年沒問題。”
梁昇騎著新車回學校，王振海在樓下看見，圍著車轉了一圈，吹了聲口哨：“喲，梁昇，鳥槍換炮了啊！”周建華從上鋪探出頭，笑著說：“柱子，以後去圖書館不用搶座位了，騎車十分鐘就到。”李文斌也湊過來，摸了摸車把，“這車真穩，比我那輛鳳凰牌的還好騎。”
梁昇沒說話，只是笑了笑。他摸著車把上的金屬紋路，想起在連隊的時候，他騎的是連長的舊腳踏車，是那種二六的小車，騎起來晃晃悠悠的，鏈子掉了得自己用手裝，弄得滿手都是油。現在這輛車，沉甸甸的，踩起來穩當，他能載著鍾珊珊去更遠的地方，能更快地趕到兼職的地方，能省下更多的時間看書。
有了腳踏車，梁昇的兼職範圍擴大了一倍。趙教授把他推薦給了物理系的其他退休教師，一傳十，十傳百，半個家屬區的收音機、鐘錶、縫紉機都找他修。他修東西有個規矩：不坑人，不漫天要價，換個零件只收成本費，手工費能免就免。張教授的鬧鐘慢了半小時，他調了遊絲，沒收錢；劉老師的縫紉機踏板卡了，他加了點潤滑油，只收了兩毛錢的油錢；王阿姨的收音機沒聲音，他換了個小電容，連成本費都沒要。
慢慢的，家屬區的老師們都知道計算機繫有個黑龍江來的小夥子，手藝好，人實在。有時候修完東西，老師們會留他喝杯茶，給他拿塊點心。張教授是搞核物理的，跟他講當年在戈壁灘搞原子彈的事，說“那時候條件苦，但我們心裡有火”；劉老師是搞理論物理的，跟他講相對論，說“時間和空間是可以彎曲的，就像你修的腳踏車鏈條，鬆了就得緊”；王阿姨是圖書管理員，給他找了不少俄文的計算機書籍，說“這些書你看得懂，裡面有有用的東西”。
梁昇把這些話都記在那個牛皮紙筆記本上，每一頁都寫得滿滿的。筆記本的第一頁，他寫著：“1980年10月5日，趙老師贈，銘記於心。”後面跟著的是各種收音機的電路圖、縫紉機的傳動原理、鬧鐘的遊絲調整方法，還有他學計算機的心得：“二進位制是開關的通斷，CPU是指揮中心，記憶體是臨時工作臺，硬碟是倉庫。”
十月中旬的一天，梁昇從維修部回來，發現信箱裡有一封信。信封上貼著黑龍江的郵票，蓋著哈爾濱的郵戳，字跡歪歪扭扭的，是趙大強的字。他拆開信，坐在腳踏車後座上，一字一句地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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