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珊晟起》第6章 感恩之行(1)

作者:泠諾熙·13小時前

國慶假期剛過,南京的梧桐葉落得比之前更密了,風裡裹著最後一點桂花的甜香,吹在臉上己經帶了點深秋的涼意。週三下午沒課,梁昇把那輛修好的長征牌二八槓擦了第三遍,車鏈子用煤油泡了一整夜,鏽跡擦得乾乾淨淨,蹬起來“嘩啦”聲輕了不少。鍾珊珊蹲在旁邊,往車筐裡放東西:最底下是她熬了三個晚上納的千層底鞋墊,針腳密得能兜住水,是給陳叔的;旁邊用舊報紙包著一小包紅松籽,是她從松籽荷包裡倒出來的,顆顆飽滿,是給陳嬸的;最上面放著林曉梅今早塞給她的半包炒瓜子,“給叔嬸帶點,別光拿你們自己做的”,林曉梅說這話的時候,把瓜子往她懷裡一塞,轉身去上課了,她推辭不過,只把瓜子放在最上面,沒敢多放——這恩情得記著,不能白拿。

陳叔的地址是連長劉大山在信裡寫的,在城西的南京機床廠職工宿舍,離學校半個多小時的路程。梁昇蹬著車,鍾珊珊坐在後座,抱著他的腰,臉貼在他的藍布衫後背上,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機油味,聽著車鏈子規律的“嘩啦”聲,覺得比坐汽車還踏實。路過鼓樓的時候,鐘聲剛好敲響,渾厚的聲音蕩在梧桐葉間,她抬頭看了看,鼓樓的紅牆在秋陽下泛著暖光,像北大荒連部的紅磚牆。路過新街口的時候,路邊的小攤飄著陽春麵的香氣,五分錢一碗,梁昇放慢了車速,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搖了搖頭——他們帶了乾糧,兩個窩窩頭,揣在懷裡還熱著,捨不得花這五分錢。

職工宿舍是排紅磚平房,每家門前都有個小煤爐,冒著淡淡的藍煙。陳叔住在第三排第二戶,門沒關,裡面傳來半導體收音機吱呀吱呀的響聲,還有女人的說話聲。梁昇敲了敲門框,裡面傳來一個粗啞的男聲:“誰啊?”門開了,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臉曬得黝黑,額角的皺紋裡夾著機油漬,和連長劉大山有三分像——這就是陳叔,連長的遠房表弟,南京機床廠的車間主任。

“陳叔,我是梁昇,這是鍾珊珊,劉大山哥的表弟、表妹。”梁昇賠著笑臉,把車停在門口,袖口的銅絲梅花蹭到了門框,發出細微的聲響。陳叔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露出一口白牙,和連長笑起來一模一樣:“哦!你們就是大山說的那對小夫妻!快進來快進來!”他轉身朝屋裡喊,“他嬸子,大山說的那倆孩子來了!”

陳嬸從屋裡迎出來,圍著藍布圍裙,手上沾著麵粉,看見他們倆穿得補丁摞補丁,趕緊把他們往屋裡讓:“快進來,外面風涼!我剛蒸了窩窩頭,還熱乎著呢!”屋裡不大,一明一暗兩間,外間擺著張八仙桌,桌上放著那臺吱呀響的半導體收音機,牆角堆著蜂窩煤,裡間是臥室,窗戶上貼著紅色的窗花,是“喜鵲登梅”的圖案。鍾珊珊把東西拿出來,先把鞋墊遞給陳叔:“叔,這是我納的鞋墊,針腳密,墊在鞋裡暖和,您上班站一天,腳不疼。”又把那包紅松籽遞給陳嬸:“嬸子,這是北大荒的紅松籽,我帶的,炒了香,您嚐個鮮。”最後把那半包瓜子放在桌上:“這是同學給的,給您二老嗑。”

陳叔拿起鞋墊,翻來覆去地看,針腳密得像機器扎的,鞋底還納了個小小的“松”字,和鍾珊珊荷包上的松籽紋路一模一樣:“這針腳,比我買的膠鞋墊還結實!大山說你手巧,果然不假!”陳嬸抓了一把松籽,放在手心裡,松香味混著麵粉的香氣飄出來,她眼圈一下子紅了:“我老家在吉林,好多年沒吃這松籽了……你們這孩子,太有心了!”她轉身去裡間,拿出個陶瓷罐,倒出一把炒好的南瓜籽,塞到鍾珊珊手裡:“嚐嚐嬸子炒的,比你們那瓜子香!”

梁昇沒坐,蹲在八仙桌旁邊,盯著那臺吱呀響的收音機。陳叔看見他盯著收音機,嘆了口氣:“這破玩意兒,買了才半年,就老是吱呀響,收不到臺,修理鋪的師傅說要換零件,得一塊五,我捨不得。”梁昇笑了笑,從書包裡摸出那個舊帆布工具袋——是連長媳婦給的,裡面裝著扳手、螺絲刀、鉗子,都是他在北大荒修拖拉機攢下來的。他擰開收音機的後蓋,用鉗子擰了擰鬆了的天線,又用細銅絲接了斷了的線路,再用黑膠布纏好,試了試,旋鈕一擰,裡面傳出來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報時聲:“剛才最後一響,是北京時間十二點整。”陳叔眼睛亮了,拍著大腿笑:“好小子!你這手藝,比修理鋪的師傅還強!大山說你在北大荒修了六年拖拉機,果然不是吹的!”

陳嬸端出兩碗熱粥,小米粥,上面飄著幾片青菜葉,放在他們面前:“快喝,熱乎的!”梁昇趕緊站起來,擺著手:“嬸子,我們帶了乾糧,不麻煩您!”他從懷裡掏出兩個窩窩頭,硬得硌牙,放在桌上。陳嬸不樂意了,把粥碗往他手裡一塞:“啥麻煩不麻煩的!你們是大山介紹來的,就是自家人!窩窩頭留著路上吃,這粥必須喝了!”鍾珊珊也趕緊站起來,笑著說:“嬸子,我們真不餓,您別忙活了。”陳嬸按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補丁袖口傳過來:“傻丫頭,跟嬸子還客氣啥?大山在信裡說,你們倆在南京不容易,我這個當叔的,沒幫上啥忙,一碗粥還請不起?”兩人拗不過,只好接過粥碗,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喝下去,暖得從胃裡一首透到腳尖。

喝著粥,陳叔跟他們聊起連長劉大山。他說上個月剛收到連長的信,說栓子會寫“上海”兩個字了,歪歪扭扭的,還畫了個紅太陽;二賴子叔的腰好多了,能下地扶犁了;連裡今年收成好,大豆畝產三百斤,是農場最高的。“大山總唸叨你們,說你們在南京要是有難處就找我,”陳叔抽了口旱菸,煙霧在屋裡散開,“之前給你們開農場的證明,是我應該做的,你們別放在心上。”梁昇放下粥碗,認真地說:“叔,那證明可是我們的命根子,沒有您幫忙,我們連戶口都落不下,這恩情我們記一輩子。”鍾珊珊也點頭,指尖摸著懷裡的松籽荷包,松籽硬邦邦的,像連長的囑託,紮實,穩當。

聊到上海的事,陳叔把菸袋鍋在桌腿上磕了磕,說:“我有個戰友,叫李建國,是我在部隊的班長,現在在靜安區延安機修廠當廠長,虯江路的舊貨市場他熟得很。你們要找的軸承,他那說不定就有存貨,就算沒有,他也能幫你們淘到。”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蓋著南京機床廠公章的介紹信,遞給梁昇:“這是我給你寫的介紹信,去找李廠長,報我的名字,他肯定幫你。他這人實誠,最看重手藝,你修拖拉機的手藝,他肯定看得上。”梁昇接過介紹信,紙是嶄新的,公章紅得發亮,他數了三遍,才小心翼翼地疊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謝謝叔!這信比啥都金貴,我們一定帶到了!”陳嬸從裡間拿出一本舊的《日漢機械詞典》,封面磨得起了毛,遞給鍾珊珊:“我這兒有本舊詞典,你學外語用得上,我那用不上了,你拿去用,等用完了,洗乾淨還給我就行。”鍾珊珊接過詞典,指尖蹭過封面的磨損處,眼睛一下子紅了——這本詞典,她之前在書店看過,要兩塊五,她捨不得買,現在陳嬸送給了她,這是多大的心意啊!她趕緊站起來,鞠了個躬:“謝謝嬸子!我一定好好用,用完洗乾淨還給您!”

陳叔要給他們錢,從口袋裡掏出五塊錢,往梁昇手裡塞:“你們是學生,手頭緊,這錢拿著,路上買點吃的。”梁昇趕緊推辭,袖口的銅絲梅花蹭到了陳叔的手背:“叔,我們來是感謝您的,哪能要您的錢?我們有助學金,還有翻譯的稿費,夠花。”鍾珊珊也跟著推辭,指尖捏著詞典的邊角,指節泛白:“叔,嬸子,我們有錢,真的,您別給我們添負擔了。”陳叔看著他們倆堅定的眼神,知道這倆孩子骨氣硬,就沒再強給,把錢收了回去,嘆了口氣:“你們這孩子,就是太實誠,以後有難處儘管說,別跟我客氣。”陳嬸往他們的書包裡塞了兩塊剛蒸好的紅薯,熱乎乎的:“路上餓了吃,別餓著!”

告別的時候,陳叔送他們到門口,拍了拍梁昇的肩膀:“小子,好好學,以後回連隊,給大山爭氣!”又拍了拍鍾珊珊的手:“丫頭,好好照顧自己,別太累著!”兩人騎上腳踏車,回頭揮手,陳叔和陳嬸站在門口,首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梧桐葉間,才轉身進屋。

回來的路上,梁昇蹬著車,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不少。鍾珊珊坐在後座,剝了一顆陳嬸給的炒松籽,塞進梁昇嘴裡,甜絲絲的,帶著松香。她摸著懷裡的《日漢機械詞典》,又摸了摸書包裡的紅薯,心裡暖得發燙。梁昇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那張介紹信,展開看了看,公章紅得發亮:“媳婦,有了這信,大強的軸承肯定有著落,栓子的石板、二賴子叔的拖拉機,都有著落了。”鍾珊珊靠在他的後背上,聞著他身上的機油味,聽著車鏈子的“嘩啦”聲,點了點頭:“嗯,等我們從上海回來,給連長寫封信,說我們在南京的日子過得穩當,叔嬸待我們好。”

路過玄武湖的時候,夕陽剛好落在湖面上,金黃金黃的,像北大荒的麥浪。兩人停下來,坐在湖邊的欄杆上,拿出陳嬸給的紅薯,掰了一半給鍾珊珊。紅薯熱乎乎的,甜絲絲的,比之前買的蘋果還甜。梁昇看著湖面上的夕陽,說:“等我們從上海回來,去爬紫金山吧,看看金陵全景,到時候給連長寫信,說我們在南京,站得高,看得遠。”鍾珊珊咬了一口紅薯,甜絲絲的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流,她笑著點頭:“好,爬紫金山,看金陵全景,給連長寫信,說我們一切都好。”

晚上,梁昇翻牆到女舍後窗,三長兩短的暗號剛落,窗戶就開了條縫。鍾珊珊的臉露出來,眼睛亮晶晶的,手裡拿著那本《日漢機械詞典》:“柱子,你看,陳嬸給的詞典,太好用了!我剛才翻了翻,裡面好多軸承的術語,之前我都沒見過!”梁昇把介紹信掏出來,遞給她:“你把信縫在棉襖的夾層裡,別弄丟了,這可是我們去上海的‘通行證’。”鍾珊珊接過信,就著月光看了看,紅公章亮得晃眼,她從針線包裡摸出針,用藍線把信縫在棉襖的夾層裡,針腳細密,和納鞋墊的針腳一模一樣。縫完,她把棉襖貼在胸口,能感覺到信的硬度,像陳叔的囑託,像連長的期望,像他們的未來,紮實,穩當。

梁昇握著她的手,指腹蹭過她指節上的針眼,暖乎乎的:“媳婦,我們的路越走越寬了。”鍾珊珊靠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的機油味和紅薯的甜香,摸了摸懷裡的松籽荷包,裡面多了陳嬸給的炒松籽,顆顆飽滿,像他們的日子,越來越有盼頭。遠處傳來傳達室老頭的收音機聲,裡面放著滬劇《羅漢錢》,那熟悉的吳儂軟語,讓鍾珊珊想起小時候在上海閘北的弄堂裡,外婆搖著蒲扇唱給她聽的調子。梁昇也笑了,摸了摸她的梅花髮卡,銅絲在月光下閃著溫潤的光。

過了半晌,鍾珊珊輕輕抽回手,指尖在他掌心劃了一下,是“晚安”的意思。梁昇點點頭,看著她關上窗戶,燈光消失。他摸著懷裡那半塊沒吃完的紅薯,轉身往回走,風裡的桂花香己經淡了,但紅薯的甜香還在,吹得他袖口的銅絲梅花晃啊晃的,像在給他打節拍。他知道,前面的路還很長,但只要兩人在一起,記著別人的好,守著自己的骨氣,就沒有過不去的坎。等去了上海,見了李廠長,淘到了軸承,回了北大荒,他們的日子,一定會像這南京的紅薯一樣,甜得紮實,暖得長久。

回到宿舍,王振海己經睡著了,打著呼嚕。梁昇躺在床上,摸著口袋裡的介紹信——哦不對,信己經縫在鍾珊珊的棉襖裡了,他摸了摸自己的棉襖,裡面也縫著一份抄件的地址,心裡踏實得很。窗外的風還在吹,梧桐葉沙沙響,他想起陳叔的笑容,想起陳嬸的紅薯,想起鍾珊珊縫信時的側臉,想起紫金山的約定,慢慢合上了眼。這一週,他們拜訪了陳叔,拿到了介紹信,得到了《日漢機械詞典》,離上海更近了一步,離北大荒也更近了一步。車輪滾滾,載著他們的感恩,載著他們的希望,往前走,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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