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珊晟起》第8章 深耕(1)

作者:泠諾熙·12小時前

南京的深秋一旦紮下根,涼意就往骨頭縫裡鑽。週一清晨天還沒亮透,梁昇就揣著兩個涼窩窩頭出了門——這周計算機房排機時,他搶到了頭班,得趕在管理員開門前佔著。鍾珊珊比他起得更早,己經把圖書館靠窗的位置佔了,桌上攤著那本包了三層報紙的《日漢機械詞典》,旁邊放著個搪瓷缸子,裡面是她提前去水房打的溫水,杯套上繡著小小的梅花,和鬢角的銅片髮卡遙相呼應。兩人出門時碰了個照面,沒說話,只互相碰了碰手背——這是他們之間的暗號,意思是“今天也好好學”,袖口的銅絲梅花蹭在一起,發出極輕的聲響,像雪落在松枝上的聲音。

南大的計算機房在老物理樓的地下室,半間屋子大的DJS-130電晶體計算機蹲在角落裡,外殼漆皮掉了大半,通電時嗡嗡作響,像北大荒的拖拉機怠速。梁昇到的時候,管理員老張剛把門開啟,哈欠連天:“小梁,你這勁頭比我們這些拿工資的還足,天天來佔頭班。”梁昇笑著賠了個不是,把窩窩頭放在機箱蓋上捂著,就開始檢查穿孔紙帶——上週他寫的齒輪公差計算程式,紙帶卡了三次,最後算出來的數值差了零點零二毫米,他記著這事,昨晚在宿舍用廢紙寫了三遍程式碼,鉛筆頭都磨禿了兩個。

程式設計用的是ALGOL語言,一行程式碼錯一個標點,整條紙帶就廢了。梁昇蹲在機器旁邊,捏著穿孔機往紙帶上打孔,指尖的老繭蹭過紙帶邊緣,磨得發疼。他想起在北大荒修拖拉機的日子,那時候調齒輪間隙,也是這麼一毫米一毫米地摳,差了零點零一毫米,拖拉機跑起來就冒黑煙。老張端著茶杯過來,看見他打的紙帶孔距均勻,挑了挑眉:“你這手勁,比我們機房的小夥子都穩,以前幹過精細活?”梁昇沒抬頭,袖口的銅絲梅花晃了一下:“在農場修過六年拖拉機,擰螺絲擰慣了。”老張笑了笑,沒再問,轉身去開別的機器。

九點多的時候,王強抱著一摞書進來,看見梁昇蹲在地上,也蹲下來:“我爸從廠裡借了本《FORTRAN程式設計》,你看看要不要?我聽周教授說,你那個齒輪計算的程式,用FORTRAN寫更高效。”他把書放在梁昇旁邊,封皮是深藍色的,邊角燙金,一看就價值不菲。梁昇摸了摸書皮,又摸了摸自己口袋裡的毛票,沒接:“太貴重了,我借圖書館的就行。”王強把書往他懷裡一塞,有點不好意思:“上次你幫我補的腳踏車胎,我爸說比廠裡的修車師傅還結實,這書算我謝你的。再說,你學會了,以後幫我們廠算機床引數,我爸還能給你開諮詢費呢。”梁昇這才接過書,指尖蹭過封皮上的燙金大字,心裡算了算:等學會了,幫王強爸的廠子算引數,能賺點外快,夠給秀蘭嫂子多買一盒雪花膏。他把書小心地放在機箱上,用袖口擦了擦封皮上的灰,銅絲梅花在晨光裡閃了一下。

鍾珊珊這邊,圖書館的座位己經坐滿了大半。她翻開《日漢機械詞典》,裡面夾著上週翻譯剩下的龍門刨床說明書,還有陳教授給的新資料——是日文版的《液壓傳動系統設計》,厚厚的一本,紙頁泛黃,邊角卷得像醃菜的葉子。她先把自己翻譯好的兩頁資料拿出來,用鉛筆在旁邊標註了軸承的公差範圍,又對照詞典查了三個不懂的術語:“油圧シリンダ”(液壓缸)、“弁座”(閥座)、“摩耗係數”(磨損係數),每個術語都寫了三遍,記在草稿紙上——草稿紙是林曉梅給的,白生生的,她捨不得用,只在正面寫,反面留著給唐雨薇改英語作文。

唐雨薇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個熱乎的烤紅薯,放在鍾珊珊桌上:“我媽今早烤的,給你帶了一個。你昨天幫我改的作文,陳教授打了九十分,說我發音進步大了。”鍾珊珊把紅薯推回去一半:“你吃,我早上吃了窩窩頭,不餓。作文是你自己學得好,我不過幫著改了幾個發音。”唐雨薇沒再推辭,掰了一半紅薯,又從書包裡掏出一本舊的《日語入門》:“我表姐以前學日語的,這本她不用了,你拿去看,裡面有五十音圖的表,比你對著詞典硬啃強。”鍾珊珊接過書,指尖蹭過封面的磨損處,心裡一暖——這本書她之前在書店看過,要一塊五,她捨不得買。她從書包裡掏出一雙剛納好的鞋墊,塞到唐雨薇手裡:“這是我納的鞋墊,針腳密,墊在鞋裡暖和,你別嫌棄。”鞋墊的角落裡繡著小小的梅花,和她的髮卡、梁昇的銅絲呼應。唐雨薇接過鞋墊,翻來覆去地看,針腳細密得像機器扎的,她笑了:“我哪會嫌棄,這比我媽納的還結實呢。”

中午在食堂打飯,兩人錯開了時間。梁昇先打,兩個窩窩頭,一碗青菜湯,共花了一分二釐錢。他把其中一個窩窩頭掰成小塊,泡在湯裡,自己只喝了半碗湯,剩下半碗湯和窩窩頭用搪瓷缸子蓋著,放在食堂的保溫臺邊上——那是給鍾珊珊留的。鍾珊珊後打,只打了半碗青菜湯,看見保溫臺上的搪瓷缸子,就知道是梁昇留的。她端過來,窩窩頭還熱著,湯也溫著,她小口小口地吃,把硬的部分都嚼碎了嚥下去,軟的部分留了兩口,用舊報紙包著,準備晚上給梁昇帶回去。旁邊林曉梅端著紅燒肉拌飯過來,香氣飄得滿食堂都是,她看見鍾珊珊吃窩窩頭,把一塊紅燒肉夾到她碗裡:“嘗一口,我媽做的,肥而不膩。”鍾珊珊把肉夾回去,搖搖頭:“太油膩了,我吃不了,謝謝姐。”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林曉梅看著她補丁摞補丁的袖口,沒再強求,只是把自己的青菜湯往她那邊推了推:“那多喝口湯,暖身子。”

下午,梁昇跟著周教授做專案——是省農業廳委託的“拖拉機齒輪最佳化設計”,周教授看中他在北大荒的實踐經驗,特意把他拉進專案組。機房裡嗡嗡的機器聲蓋過了一切,梁昇蹲在計算機旁邊,盯著紙帶輸出的資料,指尖在草稿紙上飛快地算著公差。周教授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算出來的數值,點了點頭:“小梁,你這個磨損係數的取值,比我們課本上的更貼合實際,怎麼想到的?”梁昇撓了撓頭,袖口的銅絲蹭到機箱:“在農場的時候,東方紅-54的齒輪,用半年就得換,我拆下來看過,磨損的地方剛好是受力最大的齒根,所以我把磨損係數取了零點零零五,比課本上的零點零零三高一點。”周教授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實踐出真知,你這個取值,比我們這些坐辦公室的人準多了。好好幹,這個專案要是成了,給你發獎金,還能給你評個‘科研積極分子’。”梁昇眼睛亮了,心裡算了算:獎金夠買兩盒雪花膏,還能給栓子多買塊石板。他把這個好訊息記在小本子上,和之前攢的錢記在一起,小本子的封皮己經磨得起了毛。

鍾珊珊這邊,陳教授拿著她翻譯的《液壓傳動系統設計》片段過來,眼鏡片上蒙著一層霧氣:“珊珊,你翻譯的這個版本,比我們之前找的參考書準確多了,尤其是‘液壓閥’那部分的術語,你標註得很清楚。校刊下個月要發一篇關於農業機械化的文章,你把這個翻譯片段附在後面,給你發五塊錢稿費,怎麼樣?”鍾珊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指尖摸著懷裡那本舊詞典:“謝謝陳教授,我願意。不過我有幾個術語不太確定,想等寒假去上海的時候,問問那邊的技術員,再修改一下。”陳教授點點頭:“也好,上海的技術資料比我們這邊全,你去了多請教。對了,你不是想考研嗎?我建議你考日語方向的研究生,你的語言天賦好,加上機械英語的基礎,以後搞技術翻譯,大有可為。”鍾珊珊記在心裡,回到座位上,把陳教授的話寫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和栓子的畫放在一起——栓子的畫上,他舉著石板,歪歪扭扭寫著“南京”兩個字,旁邊畫了個紅太陽,現在那太陽旁邊,多了個小小的“研”字。

傍晚的時候,雨絲飄了起來,打在圖書館的玻璃窗上,洇出一圈圈水痕。梁昇和鍾珊珊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盞煤油燈晃啊晃的,照著兩人的側臉。梁昇在寫FORTRAN程式碼,草稿紙堆了半桌,都是他從廢品站五分錢一斤買的草紙,紙面粗糙,寫起來沙沙響。鍾珊珊在翻譯新的日文資料,指尖蹭過詞典的紙頁,翻得書頁都捲了。兩人沒說話,卻配合得極默契:梁昇寫累了,鍾珊珊就遞一杯溫水;鍾珊珊眼睛酸了,梁昇就幫她把煤油燈的燈芯挑亮一點。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梧桐葉被雨打得啪啪響,屋裡卻暖得很,像北大荒馬架子裡的冬天,兩人擠在煤油燈下,一個修拖拉機,一個納鞋墊。

晚上回到宿舍,梁昇翻牆到女舍後窗,三長兩短的暗號剛落,窗戶就開了條縫。鍾珊珊的臉露出來,手裡拿著那半塊留的窩窩頭,還有陳教授給的五塊錢稿費的訊息:“柱子,陳教授說我的翻譯能發在校刊上,給五塊錢稿費!還有,他建議我考日語方向的研究生,說以後搞技術翻譯有用。”梁昇接過窩窩頭,咬了一口,硬得硌牙,卻甜得很:“好,咱們的錢又多了五塊,能給秀蘭嫂子多買一盒雪花膏,還能給栓子買兩本練習本。周教授也說我們的齒輪最佳化專案能發獎金,以後咱們回連隊,就能幫著建翻譯室和計算機房了。”他從懷裡掏出那個磨得起了毛的小本子,翻開,上面記著他們的“家底”:助學金三十二塊二,翻譯稿費一塊五,競賽獎金兩塊,陳教授的五塊錢稿費,還有周教授說的專案獎金估計三塊,一共西十西塊七,離五十塊的目標越來越近了。鍾珊珊摸著小本子上的數字,又摸了摸棉襖夾層裡的介紹信,紅公章硬邦邦的,像他們的未來,紮實,穩當。

“對了,”梁昇從口袋裡掏出個用舊玻璃片磨的放大鏡,遞給鍾珊珊,“我昨天在廢品站撿的玻璃片,磨了磨,你翻譯的時候用,不傷眼睛。”放大鏡的邊角磨得圓圓的,用銅絲纏了個框,剛好能拿在手裡。鍾珊珊接過放大鏡,湊到煤油燈下看,字放大了不少,她眼圈一下子紅了:“你啥時候磨的?手沒划著吧?”梁昇笑了笑,把袖子往上拉了拉,手腕上有一道新鮮的劃痕,己經結了痂:“沒事,就劃了一下,不疼。你眼睛不好,翻譯的時候別太熬眼。”鍾珊珊抓起他的手,指尖蹭過那道劃痕,輕輕吹了吹,像在北大荒他手上磨出繭子時那樣:“以後別幹這種危險的事,我少翻譯兩頁也沒事。”梁昇反手握著她的手,指腹蹭過她指節上的針眼:“沒事,你翻譯的資料,能幫連隊買對軸承,值。”

兩人靠在牆上,聽著雨打梧桐的聲音,算著赴滬的清單:兩張硬座票西塊,軸承一塊二,栓子的石板五毛,二賴子叔的跌打酒兩塊,秀蘭嫂子的雪花膏三塊,剩下的錢留著在上海買乾糧,還有給陳叔陳嬸帶點南京的特產——他們己經攢夠了,甚至還能多買兩本練習本給栓子。鍾珊珊摸著懷裡的松籽荷包,裡面裝著她從紫金山撿的紅松籽,顆顆飽滿,像他們的日子,越來越有盼頭。梁昇摸著袖口的銅絲梅花,銅絲在雨夜的微光裡閃著溫潤的光,像他們的約定,越來越清晰。

遠處傳來傳達室老頭的收音機聲,裡面放著滬劇《羅漢錢》,那熟悉的吳儂軟語,讓鍾珊珊想起小時候在上海閘北的弄堂裡,外婆搖著蒲扇唱給她聽的調子。梁昇也笑了,把她的手攏在懷裡,哈著熱氣給她暖:“媳婦,咱們現在深耕,以後回連隊,就能讓栓子他們坐在有暖氣的教室裡讀書,讓秀蘭嫂子用上不凍手的雪花膏,讓二賴子叔的腰再也不疼。咱們的日子,就像這松籽,埋在土裡,慢慢長,總有一天能長成大樹。”鍾珊珊靠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的機油味和煤油味,點了點頭:“嗯,咱們慢慢來,總能長成大樹。”

過了半晌,鍾珊珊輕輕抽回手,指尖在他掌心劃了一下,是“晚安”的意思。梁昇點點頭,看著她關上窗戶,燈光消失。他摸著懷裡那個磨得起了毛的小本子,轉身往回走,雨還在下,打在傘面上,發出細密的聲響,他卻覺得心裡暖得發燙。回到宿舍,王振海己經睡著了,打著呼嚕。梁昇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被雨雲遮著,卻透出一點光來,像他們的未來,雖然還有風雨,卻始終有光。他想起今天寫的程式碼,想起鍾珊珊的放大鏡,想起小本子上的數字,想起棉襖裡的介紹信,慢慢合上了眼。這一週,他們在學業上深耕,在技術上積累,在感情上更默契,離上海更近了一步,離北大荒也更近了一步。根扎得越深,樹長得越高,他們的日子,就像這南京的深秋,雖然涼,卻透著一股子紮實的勁兒,等著春天的發芽,夏天的生長,秋天的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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